2022年6月4日 星期六

六月飛霜:《亂世備忘》忘不了的年月也不會蠶食

 早前在某個途徑看了記錄2014年雨傘運動的紀錄片《亂世備忘》(2016),在今年導演陳梓桓帶著他的新電影《憂鬱之島》去到台灣與美國,唯獨香港未知有沒有機會看到他的作品,是一部以三個階段的香港人模擬劇情片而拍攝有戲份的紀錄片。內容提到六七暴動、文革、六四事件再加上一九年的反修例運動作虛實的交錯與回應。試圖帶出香港的抗爭史與置身於大局觀,在《明報》的訪問他提到嘗試在反修例運動拍過一些素材,但卻令他失方向,他不想再做像《亂世備忘》中找個小組為拍攝目標了事,在反修例運動各方面的事遠比雨傘運動複雜。反修例運動亦成為西方紀錄片的取材,在本地也有導演有所回應,比如是周冠威的《時代革命》、《理大圍城》、許雅舒的《日常》、劇情片《少年》、短片《執屋》等等。




  • 六月是難過的月份

轉眼間,反修例運動已經三年,很多香港人都不敢忘記,在五月初各路專家都說六月會有第六波,以恐嚇市民外出的意慾。六月是什麼日子,呼之欲出。一個又一個紀念日,六四、六九、六一二、六一六、梁凌杰之死,一個個都在心坎中。而這幾年有各種離散,各種決定,在紀錄片界有人認為香港已經沒希望,而陳梓桓在一個訪問提到對香港有信心。這一兩年時常看到離開的人在網上散播死心與無謂的加油,抬高留下的人是勇敢的人,離開是如何如何。事實上留下來的人不一定喜愛香港,離開的也有眷戀,一切都是選擇。很不幸的人香港人大多數也有創傷後遺,不只是反修例運動的餘波,有疫情的元素,對社會組織與對信任的質疑。信心,在這個時代是奢侈的,但你知道不能夠失去目標與方向,可是又怕信心成為虛火的東西。香港最大的優點是仍然有人默默做一些事情,總好過什麼也不做、什麼也怕。


要走出這個局,是很多人的願望,但會發現前方又有阻滯。以前對生活、對崇高理想有希望但年紀漸長失去了想像與希望。面對發生過的事,很想逃避,但困在時空中又不其然要翻出來。面對這一切也要勇氣,今日香港人失去了表達的自由,就更加要以自己的方式悼念,唱首歌、放一枝白花、點燭光也好,They can’t take away our dignity。坦白講現在講任何東西都沒有用,講防疫、講疫苗太累人,講明星才是大家關心的話題,儘管講來有點三幅屁,可以講的始終要講,因為你不知道明年還有沒有機會講,或許明年有二十三條去坐牢了。今年六四前夕,有媒體試圖聯絡天安門母親的家屬,她們的電話都接不到外國的號碼了。支聯會解散,社會組織解散、宗教團體怕節外生枝不再辦六四祈禱會,今年六四警方早就對外發佈沒人申請集會的報告,來一個反客為主。他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謊,但他們不會得逞多久,早已淪為笑柄。巴不得他們封維園,封崇光百貨。





一般六四前的周日,支聯會也會搞遊行與長跑活動,如今支聯會也解散了,2021年鄒幸彤律師在《明報》撰文,她以個人身份宣佈個人要去點燭光,在政府眼中成為了煽動性的行為。今日香港很多案件都在審理,鄒律師是香港的奇女子,在於她的堅持,當支聯會的高層要解散時,她一人力排眾議。在獄中練跑,就支聯會的案件上庭時高叫毋忘六四、抗爭到底。在獄中為自己的官司在為自辯而準備,在庭上問到控方口啞啞,支聯會是那國的代理人?筆者還年輕時去過六四晚會,又去過本土派的集會,回想過去支聯會與學界的爭拗也覺得無謂,大中華觀念到今日一樣不視為是愛國者,有一年下大雨大家也要入維園,是為了什麼,是初心。大部份香港人都是愛國才會紀念六四,因為我們有人性,但現在國家要與我們切割,要我們淡忘,以法律凌駕我們的良知,是萬萬不能的。我們未必如鄒幸彤勇敢,但獄中的人也付出了,我們就要連結起來。





六四應該是立足本土的悼念,我們作為人類也應該關心內地人的處境與維權運動,三十二年後在疫下的初夏,北京大學裡的學生也有一場抗爭運動,被困在學校的他們要求回家,他們拆毀學校裡因圍封而建的牆。學生們也為自己在抗爭,只是我們難以接觸到他們的消息。內地人也沒有忘記到六四,是因為有香港這片地方,所以我們不要妄自菲薄,對什麼都冷嘲熱諷對事情無幫助。








今年《明報》在六四前夕試著做相關的報導,訪問莊梅岩、支聯會的前幹事,在新常態下不能夠硬,就要用物哀的方式表達。花再美麗也有凋謝的一天,以報導諷刺一番。讀者看到什麼就是什麼,背後的編輯做這些專題是玩命的。又有指年尾會有網絡廿三條,到時想提也難了。以往六四舞台在香港上演了多齣作品,去年在網上播放了《五月三十五日》的劇場版,講一對北京夫婦無法面對兒子的死,在送出兒子的東西時向下一代傳承這一件事。在今年這部劇授權了日本版,能夠走出香港上演。莊梅岩寄語不好等到失去個人悼念的權利,在《國安法》下有自我審查,也不願默不作聲。






  •  作品傳世的意義

這篇文章有太多怨氣憋在心裡有口難言,試著連結《亂世備忘》、六四與香港當下的事情夾雜一下複雜的情緒。最近香港作家梁莉姿在台灣出版了《日常運動》,本來她找了一位前輩寫序,但前輩怕《國安法》而卻步。作家以寫作治癒心裡的創傷,或者是暴露了自己的創傷,我會明白她的感受,內地女詩人余秀華說那怕是做一個潑婦都比做虛偽的人強。當看到報章不再報導應該報的東西,當市民成為弱勢的持份者,當我們每個人都要作出選擇與妥協,就會明白有些事情不是說放下就放下。這幾年香港所有事情也變得很快,七一就是第六任特首上任的新紀元,很多事情恍如平行世界。





坦白講,個人也不想看太多與反修例運動有關的書籍與作品,但又怕今日不看不讀,明日就沒有機會看,處於一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可能這就是所講的創傷,本身有創傷但又有外面的嘍囉搞批鬥分化,要專心要找自己的節奏是種修行,了解了事情的本質,不理會口舌之爭就可以了。過去十年的抗爭就是輸給陰謀論、分化、二元對立、一四年的去留問題、本土與左翼之爭,一九年後離開與留下,到睇電視、追星、打疫苗都是以群眾鬥群眾,失敗了也流於情感宣洩而不在於反省與重組,甚至成為幫兇之一幫助打壓其它社群。這是擾人之處,劉德華作詞的《繼續美麗》有句歌詞,要小心靈魂不可封閉,是一個提醒。到底要說什麼,要如何開解、陪伴人與面對非同溫層的意見,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消化與學識自我調節的。


最近周冠威成為了風眼的人物,《時代革命》在網上上映,再加上他被飛出了講座的講者邀請之列。荒謬與懦弱怕事的事每日發生,然而周導用他信仰的力量去包容質疑他的人。他的生活也不太好過,拍片的計劃泡湯,身邊的人被警告要離他而去。如生人勿近,判處他社會性死亡。《時代革命》紀錄了一部份的故事,更多的是記憶與創作的滋長如何影響著我們,如何以不同的載體鼓勵到大家,傳遞信息。每一件香港的大事總要有人記錄,回到十年前的反國教出了黃之鋒、一四年雨傘運動大量紀錄片、一六年旺角警民衝突衍生梁天琦與《地厚天高》、再到一九年的事,築起了香港紀錄片的力量。再回到三十多年前香港導演拍片講六四,建立起港人身份的探討、對社會、對人民的關注,都是沒法改寫的。一切不曾發生,直至它被描述。說不定這是本地紀錄片開花結果的契機,在金像獎增設獎項的討論也有對紀錄片的關注,我們應該關心生活與生存,連繫環境與世界。


  • 《亂世備忘》在於變化

看陳梓桓的《亂世備忘》,他問其中一個拍攝對象二十年後的自己會是怎樣?片中的人說道以影片立約,如果二十年後他有變就回來打他。要變,總有人會變,在傘運後多了後生仔投考警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分了藍絲與黃絲。中間有段時間社運低迷,左膠與本土之爭沒完沒了,在《亂世備忘》中看到的是變化,由最初只有少數人衝擊立法會到在反修例運動有幾百人入了建築物,再到有些人接受審訊。由最初社會運動有大台到反修例運動的自發打不同的線,不同的社會階層、界別參與,不只限於學生與年青人。由We will be back的口號到幾場大型遊行,回首香港的抗爭由八十後到00後的出身,是一浪接一浪。反修例運動是一場爭取民主、公義的運動,在五大訴求裡的其中一項爭取普選就是始於2014年人大831框架。可能現在提到831,大家只會記得太子站的警暴。831這個數字真邪門。







在這部片其中一個變化是紀錄片單一傾向性,是拍攝反政府的題材,當時獲得資助與能夠發行。在現有的電檢條例下隨時是危害國安的題材,還有是發行的機構難以再與有志者合作圓夢。申請資助也要上國安教育班,在一個看似多元的社會,變成單聲道,是可惜的。在當時也有幾部題材觸及雨傘運動的短片與電影,《點五步》的首尾以夏愨道為背景講一個不想輸的故事,應亮的短片《九月二十八日.晴》獲得金馬獎,現在政府要抹去這段錯誤的歷史與記憶。儘管當時覺得雨傘運動的藝術品意義不大,但盛載了當時的意義,例如是獅子山下的“我要真普選”的直幡賦予新的意義。


幾年過去《亂世備忘》的監製之一逝世,也有人移民了,看這部片的時候是感到唏噓,曾經有一班人努力在香港推動紀錄片,不論好看與不好看,也要付出。本身紀錄片已經是小眾的事物,《亂世備忘》所紀錄的是瑣碎、零碎的二十段素材放在一起,紀錄了一班在79日佔領運動期間認識而集結的人的生活、他們的對話、與家人的關係、理想與現實的矛盾,看到的是一班真誠的人、有理想的香港市民、熱血青年,在時代的洪流裡面堅持信念。紀錄片有它的不足,對佔領運動的前因後果都未及疏理,外界會以為是年輕人圍爐爭取公義,而佔領期間又有不少事情發生,曾健超與七警案、衝擊立法會、旺角的警黑合作、雙學包圍政總,學生被打到頭破血流的畫面、最後清場何韻詩被捕等等都是空白,與選擇以局外人身份看這些事情,選材上是有局限性,是零散的。不過看這部片也有共鳴的,想起自己和曾經與片中的青年人有共同的目標與義憤,同呼吸,同命運。它不是最好的紀錄片,不是很公式交代前事後事,爭拗誰是誰非的片,但會看到年輕人的說話與寄望,他們都不相信運動會成功,但心裡想求變,有很多願景,而政府無重視過。


現在看《亂世備忘》也未算遲,當中的經歷是生命的一部份,要由那年七一的預演佔中說起,我還記得給留守的人買了點食物與飲品。當年有517名人士最後被帶走了,戴教授提倡的佔領中環最終演變成佔鐘。今時今日無法分到對與錯,只有做了才是後果,說什麼也是馬後炮。再早一點是民間的普選方案衍生的「公投」,最終由學民思潮的方案勝出。在928前夕,9月26日學生衝入公民廣場,黃之鋒被捕,928申請人身保護令。926、927都有人群集結在政府總部一帶,927在電視上看到警民對峙,928集結的人更多造成了小缺口出現佔鐘。在反修例運動期間6月9日的集會有人嘗試衝出馬路被捕,在616晚上開始有市民突破了防線又佔了馬路,616晚上市民在特首辦門口發洩說粗口,氣氛大致平和,又有市民在添馬公園野餐閒聊,到傍晚大致回家,兩個周日的遊行都很和平,激起有616遊行的主因是612的警暴,中彈的楊老師傷者變被告,警方首次出動橡膠子彈,情況比雨傘運動嚴重得多。誰會想到雨傘運動一晚才射了89枚催淚彈,在反修例運動一晚數百枚不等,還遍地開花。這也是變化。


Rachel與吉利蛋都是好青年



除了年歲的增長與世代的交替,《亂世備忘》的亂世對比現在也不算亂世,至少當時佔旺佔鐘也是正常生活,仍然有發表意見的權利。旺角有不少人與團體擺檔發表意見,後來立法會選舉與區議會選舉出現的傘兵,如小麗老師、徐子見、後來的青年新政也是由佔領運動而衍生出來。當時分成旺角與金鐘兩派人為主,旺角的留守者比較市井、晚上各家搞講座、發表意見,大致和平。金鐘以學生與左翼為主,搭起自修室、大台有人發言,期間更有傘運歌手香蕉奶打氣助威。在紀錄片裡就沒有表達兩個地方的留守者的成份與分歧,在兩派人士的衝突也是輕描淡寫。除了旺角與金鐘外,還衍生出銅鑼灣與尖沙嘴的佔領區,後來人丁單薄而漸漸被遺忘。


在片裡的年輕群組在926當晚認識,漸漸他們成為這場運動的同行者,一起表達意見、他們在現場可以做的事其實很微小,派派物資、叫叫口號,最初他們在金鐘留守到去了旺角留守,再到旺角清場後回到金鐘。79日佔領現在回看只是冰山一角,要思考的是如何支持與實踐公民抗命。後來在反修例運動的破壞,有人視為是抗爭的一部份,但也不難怪的是和平已經沒有用。我們困住了在無法改變與兩難之間,社會的失序、是源於彼此的不信任。自從傘運後公民廣場不再開放,後來鐵馬與水馬圍起了政府總部一帶,現在已經拆除,但仍生人勿近。在影片開頭,年輕人與警察對峙,高叫警察也是香港人,是最為動容的。當時聽過一些警察說他們不明白市民出來是為了什麼,回看八年前的市民對警方的溫柔與包容,再看現在警察的直接暴打,身上的武器愈來愈多,在曾健超案終究致七警入罪,再到現在警民沒有後果。


懷緬一下過去吧。自2019年開始禁遊行、再加上疫症限聚令,民怨無法疏導,以致出現偏激的行為,現在危險的不是國安,而是長久以來市民無法排解的情緒會積勞成疾。對之後的施政,對內地的離心只會愈來愈大。在片中一位受訪者Rachel反駁陳泓毅對妥協、對政治現實的看法,在結尾寫了一封回信解釋佔領的因由。由當時政府一直造謠有外國勢力介入到現在求仁得仁,連愛國的異見者也要收監。當時參加雨傘運動的香港人還未懂政權的惡,當時第一發催淚彈後謠言滿天飛,學聯叫市民回家、離開金鐘的市民佔領旺角;時間回到八九年六月的弼街暴動,港英政府深怕內地怕人搞亂香港,要求司徒華叫停三罷。翌年六四晚會只有數萬人參與,到二十週年時多了一批九十後的年青人參與,人數又上到十萬以人。我們與中國民主無法切割,到今年三十二週年,我們悼念、我們去認識歷史、去薪火相傳也是我們的職責。不需要指責人抽水、消費、人血饅頭。


歷史上每個決定都影響之後的去向,誰料19年的反修例運動演變成警民衝突與敵中央的抗爭。我們每個人都不知將來的路,但願我們都能夠在合適的時間去做適當的事。做一個正直、對得住自己的人,不論再過多少年內地政府也要面對屠城的責任,香港政府要為反修例事件衍生的暴行謝罪。終有一天會重光。在傘後,陳梓桓也有用拍攝到的素材構成另一部合拍的紀錄片《未竟之路》,現在政府要抹去與香港抗爭有關的電影,文章稍長,盼望在這個日子,這個六月份留下半點屬於自己的亂世備忘,瑣碎、零散.........謝謝陳梓桓對香港的信心。


導演接受日本媒體訪問



生於亂世,有種責任。


*所有剪報的版權歸於《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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