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2日 星期五

「返老還童」的兩個面向


采風電影舉辦的月影第二季轉眼又來到了二月份的放映,當城市的主流院線播放著大獲好評的台灣老人紀錄片《不老騎士》外,在小眾的這一邊則選來兩部由曾獲得台灣金馬獎紀錄片最佳影片得主楊力州的作品,分別是《青春啦啦隊》與《被遺忘的時光》。兩部都是有關老人在晚年的生活,但各有不同的體驗,楊力州用他擅長的叙事方式,透過影像側面描寫老人的生活,揭示他們的人生故事。要歸納兩部電影的共通點,那就是「返老還童」了,一部是自主性、單純的回復童真,另一部是迫不得以的在疾病影響之下慢慢地失智,兩部電影對於我們來說都是警世的,就是要我們關心身邊的老人,做到珍惜眼前人。




  楊力州的影像沒有一種為了達到採訪目的的咄咄逼人,而是透過一段長時間的追蹤留意到在時間流動之下,人物在身體與心靈上的轉化過程。觀眾從零碎的人物訪談中漸漸勾劃到老人家的生平,也發展到他們與子女、與友伴之間的關係。或者可以稱楊力州的影像為「人性化的影像」,又或者叫做一部「軟性的影像」,相對起某些帶有目的性,一開始要尋求改變、開宗明義要提出問題,硬要灌輸某種思想的歐美紀錄片,或者這種軟性的表達手法較為得到觀眾最感性的回應。至少在電影院內,觀眾敏感而發達的淚腺是最好的回應。


                                               
  《青春啦啦隊》,無疑地令筆者想到翩娜包殊的《交際場》,同樣的《交際場》版本翩娜的團隊曾找來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也找來了十來歲的年輕人參與其中。而《青春啦啦隊》顧明思義就是老人們活著、生存的意義,縱使身體機能出現退化,但本著退而不休的精神、也本著一種嘗試的精神而跳出屬於自己豐盛的晚年。在隊中的老人基本上都是六十歲或以上的,其中更有接近九十歲的老人,他們的排練生活有笑也有淚,有得也有失。得到的是能夠在高雄的世運會上當表演嘉賓,失去的是在排練的過程中同伴因疾病被迫放棄。

  阿公阿嬤(台灣的方言)透過活動走出了自我的迷城,其中美子婆婆,也即是中途退出的一位是其中的俵俵者。在老伴死去後,美子曾有幾年間的迷失,她不知道該如何的面對,情況有如患上抑鬱症般。自從她參加了日本舞與其他活動之後,生活有了一個方向,慢慢地她走出了陰暗的日子。拋開信仰的角度,她從活動中找到了自我,老人家也不是社會的廢物,甚至他們可以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影片除了有剪輯過的排練片段外,還有丁爺爺的成語集中營,老人家的幽默得以發揮,為影片增加了娛樂的效用。紀錄片的本源並不是單純的紀錄正在發生的事情,很多時候從感知開始,過程中發現到主人公們的特質並加以把人物的特色突出,相對而言拉近了人物與觀眾之間的心理關係。

  老人們除了老如松柏外,其實內心世界還很年輕,比如有一幕是健美先生到訪排練的場所,身材健碩的先生一脫衣服便得到了老人們的笑聲與喝采聲,女士們更放聲尖叫。當看到老人們的反應,作為觀眾自不免被影片中的氣氛感染,食色性也,乃是人之常情。老人雖老,但心境年輕,活得開心自在,失態難免是正常不過。阿嬤們為了一親香鐸,儼如少女一般,認真「識食」。而阿伯們一臉的不是嫉妒,是羨慕。除了這一幕外,在媽媽節時阿伯扮裝起女人,逗得一眾女生展開笑顏。老,絕不是讓他們停下來的藉口,老是給他們重生的機會。

  令人最感動的莫過於在正式表演上,美子婆婆頻病也出現支持友儕們的片段,她的身雖然是離開了,但她的心卻在團隊之中。當她出現,友人們為她送上祝福與無限的思念,此情此景,恐怕再不會重來。奈何,失去了一個人,表演還需要繼續,永不停息。在過程中難免會有錯誤的時候,要老人們記複雜的舞步一點也不容易,有些人連何時集會也會忘記。但最終順利完成表演,其實對於老人們來說是完成了生命中一件重要的事。有些的成員也說到要珍惜這次的機會,畢竟能在世運會上表演已是件難得的事。正式表演時,全場的人都在為老人家喝采,舞動,是的,他們不是在創造什麼的世界紀錄,不是在創造什麼奇蹟,他們是在創造自己的生命。他們在完成自己所訂立的目標,大概就有如周星馳在電影中所說的「人無夢想與咸魚有什麼分別」。老人,也是人,也有接觸其他事物的機會,然而需要的是社會給予他們機會,參與其中。或者在這方面香港是可以參考作為借鏡,老人並不是子女的負累,而是子女的榜樣。曾幾何時,這樣老人們望子成龍,希望站上台上的是自己的子女,此時此刻,角色身份對調。子女看著表演台上的父母,別有一番滋味。
                                               
  與《青春啦啦隊》有所不同的是,啦啦隊隊中的老人家還有照顧自己的能力,他們的「返老還童」是在於說話、性情方面的,他們有著一顆的童心。而《被遺忘的時光》裡的老人則是不由自主的失去了認知的功能,他們時而記得子女是誰,時而忘記自己是誰。時而喜怒無常,時而活得像個大孩子。養老院內的老人都是患上了不同程度的失智症,他們有的是腦退化,有的是手術後的後遺症,經常在記得與忘記之間周旋。並不是他們可以選擇,只是有口難言,其中也鬧上了不少的笑話。

  許景珍婆婆是養老院的一員,她育有兩名女兒,丈夫曾經是國民黨的軍官。二十餘歲到達了海的另一邊,台灣,轉眼間活了大半輩子。在《被遺忘的時光》中,大部份的老人家都訴說著他們獨有的故事,他們有的選擇性記得,有的或者不記得了,但最重要他們依稀記得的是或者是對親人的一份思念與親情。景珍婆婆有時不記得張國棟是何許人,但有時她想起他是她的先生。王老師或者自從李登輝之後再也不記得台灣的總統是何許人,但她記得身處太原的爸爸是很愛她的,她記得自己是個優雅的女孩。當然此時此刻,年屆九十多歲的王老師,她的爸爸早已身在黃泉了。
  尹伯伯起初是很害怕攝像頭的,他害怕那是共產黨的產物,從他兒子與照顧員的口中我們得知年輕時的他曾經是特務,被共產黨追擊,家人也被共產黨害得很慘。漸漸尹伯伯走出陰霾,開始與鏡頭打起交道。《被遺忘的時光》當中包含著六個老人的故事,他們有人思鄉、有人暴躁、有人是溫文爾雅的、有人是無所謂的、快樂的。我們常說到要「老有所依、老有所養」,然而當他們病倒之時,對家人、對照顧者無疑是一種全新的學習,學習與之相處,與疾病同生。從另一個方向評論電影的話,或者可以從老人們離開大陸開始說起,照片中訴說著他們來到台灣的故事,景珍婆婆二十多歲住在眷村,與村裡的女生結成好姐妹。如今她老了,也病了,認不到姐妹們的樣子,但對著她們還是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疾病沒有阻隔她們之間的距離,再一次把故人們聚在一起。

  王老師曾經是國民政府裡的一名要員,在抗日戰爭時期,她曾是招待外賓的女士兵。她的身世也甚為有趣,父親是早期送往國外讀書的知識青年,在英國邂逅母親,並誕下她。她通曉中英法三國語言,在戰後曾經與蔣介石握手。而蔣介石、蔣經國與李登輝也曾經頒授獎狀給她,甚為德高望重。疾病不會因為你的個人身份而不來找你,在片中的老人無論是富或貧,長於不同背景,他們也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家人。更甚的是對海峽對岸的故土與家人有著一份藏於心底的相思之情。

  楊力州在創作這部紀錄片之時用上了足足兩年的時間,它是如此的真情流露,家人的關係得以和解、彼此的珍惜愛護。曾經對彼此的不諒解就在疾病中得到緩和,家家雖然有本難念的經,但修得百世共枕眠,始終是有骨肉親情的存在。動容,或者是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人,珍惜並不是空口說白話的,珍惜旨在行動。

  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阻止「生老病死」的交替,將心比己照顧老人就有如看著我們的未來。算得上是一種責任,是孝道,在這部電影裡頭失智症只是引子,只是引題,最重要的是向觀眾傳達到愛的目的。


  結合兩部同樣是老人的紀錄片來看,楊力州對題材的發掘與敏感非常到位,最重要的是他拍下人物最真情、最細膩的一面,一動一靜,各有笑聲與哭聲。紀錄片可以令人很開心,也可以把觀眾直接了當地「愛.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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