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12日 星期日

生來孤獨:無處話淒涼一《造口人》同志與淪落人身份求共存

 千禧年後,同志文化與平權運動在香港興起,先後有國際不再恐同日、同志遊行與同志影展幾乎每年也舉辦,到近幾年有新的活動PinkDot,外資在香港有份贊助某些活動與支持性小眾員工。隨著明星藝人出櫃,市民對同志的認識有加強,大約有七成人支持性傾向歧視的立法,奈何十多年時間受到道德人士的阻力,再加上政府的忽悠態度致無了期拖延。與此同時,多宗有關同志平權、婚姻、撫養的案件在法院有不同的裁決,有些案件同志一方是勝利的。例如政府稅局要承認同志伴侶享有報稅的權利,同時政府也要讓同性婚姻的公務員配偶享有公僕福利。除了法律戰線外,電影文化是建構同志社群、身份的橋樑,過去九十年代大量主流電影污名化同志,在千禧年後同志影人在獨立電影的光譜中,殺出自己的路。同志影展創辦人楊曜愷(Ray Yeung)、洪榮杰(Kit Hung)、鍾德勝(Simon Chung)與以裸露電影為主的雲翔在獨立電影築起了一道男色風景,以同志的身份拍攝個人化風格的同志故事。而當中有大部份電影都是以海人華人同志的身份主體為主,亦有在香港拍攝的故事與合拍的成份,展現香港電影的多面向與可能性。



  在過去十年,香港主流影市只出現過一部《叔叔》(2019)(楊曜愷執導),再有同志電影上映是難得機會,香港同志電影的發展追不上社會發展的速度,而重點是同志電影的受眾不再限於同志群體與小眾,而是關心個體與演員其它方面,同志也需要面對生老病死、在社會面對身邊人的猜測、出櫃、面對社會法律的不公,這個身份不應該成為阻礙。


  以上提過的同志導演,普遍也有在海外拍片的經驗,他們都是在海外留學,楊曜愷、鍾德勝早期的作品也是描寫海外的華人同志面對身份與環境的衝突。洪榮杰在香港理大的畢業習作《天使》(2001)奪A而使他出國讀書,目前在瑞士與香港兩地旅居,所以因著他個人的背景與當地的關係,兩部電影皆在香港與瑞士合拍而連起來。他的首部長片《無聲風鈴》(2009)以紀念患癌逝世的瑞士男友,電影有他的個人情感投射、救贖與治癒,相隔多年再拍長片也是觸碰到生死議題,不同的是今次拍攝的是別人的生命。


  《造口人》是洪榮杰的第二部長片,由09年金馬會創投會,經歷編劇與導演之一的李志超先生逝世,再到拍攝,再到剪接多個版本(共七版),籌備多年終於上映。洪榮杰由執行導演接過火棒,將昔日同工/朋友交低的半自傳劇本拍成電影,責任重大。電影縱有不足與瑕疪,但在心思、出發點、男主角林耀聲的演出與罕有的題材上卻有點意思。在香港的同志電影中鮮有以罕病與同志身份共存的故事,而且李志超也是文藝界的名人。李志超(Julian Lee)是香港著名攝影師、電影人、亦是小說家,可謂是多才多藝,對年輕一輩未必太認識,可以用幾個關鍵詞來概括一下:男色、《號外》封面攝影師、拍過了一系列明星相。在死前一個月,李志超得知命不久矣從英國飛回香港處理好自己的臨別展覽,當時精神狀態仍可以,看一些報導文藝界對他的死是震驚的。


洪榮杰對亡友的承諾與非戰之罪

   看電影之前先理清一下背景,李志超在08年患腹腔癌,09年半自傳電影開始參加世界的電影投資會,金馬創投、釜山電影節都參加了,在2009年他拍了一段《造口人》的片花,在見評審時拉開衣服讓他們一睹「造口人」的構造。在片花裡大致與現在的內容差不多灰暗,其中一個畫面寫到是一部振奮人心的電影,活著就是勝利,結果他最終在英國不敵癌魔,自殺而終,光榮畢業。在片花的結尾有一段他呼籲贊助拍攝電影的聯絡方法,後來在他的著作《我與罕癌搏鬥》亦有同樣的告示。最終皇天不負有心人,一位校友同窗成為了此片的投資者。





  洪榮杰與李志超識於微時,是大學的同事,在李的生命油盡燈枯時將劇本交棒,電影未及開拍,李就先行撒手人寰。縱然電影的劇本,在處理上予人一種很黑暗、沒希望的狀態,但最終除了去不到英國拍攝外,都盡可能原汁原味呈現李的想法。拍得好與不好,對洪榮杰來說是非戰之罪。看《造口人》前,了解這個背景與故事豐富對人物的理解,如今電影要上映,可謂是李留給世上最後的說話。順道也讓我們認識一下罕病與社會上有造口人群體,去了解他們的生活中遇到的問題,消除歧見、尷尬與不安。電影帶出的信息是關懷,每個人都會病,不論是否同志都是需要愛。

 

《造口人》呈現的憤世疾俗與家庭關係疏離

   電影以李志超的背景拍成半自傳故事,而戲中飾演林子念(林耀聲飾)在28歲就患上罕病,尋求良方,結果走到了瑞士求醫。一方面要面對疾病,另一方面面對家人的冷漠與男友的疏離,在需要關心與照顧的時候落得一人面對的下場。在戲中出現同病相憐的網友在現實中亦是李志超的朋友,反而是那些網絡的朋友與病友會關心一下,在電影也安排了他們亮相。


                                  

  看畢電影後,也在想電影是很壓抑,是比較憤世俗世與缺愛的。在念患重病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面對,家人的新家沒他的份,男友是個渣男悄悄失蹤又多藉口,每次見面都只有性的歡愉,根本不是愛情。也許是這份孤獨讓到影片彌漫著一份報復心。主要在兩方面體現,第一點是在酒吧的SM場面,另一方面是結局對前男友發脾氣,這一段是李志超指定的結局。明明自己不想做也要懲罰負心男,你愈想跟我上床,好了,上天就偏偏給你上不了。與渣男交手多次,一次又一之受到傷害,也不願止蝕離場。看到的關係不是建基在愛,只是建基在肉體上,而明顯地那位渣男也有別的性伴而且很多謊言。關係的建構是在於雙方,很難相信這是愛情,這是性工具而已。當影片在世界影展上映,當作品掛住李志超的牌頭,他的前男友也許有機會找到,可能就是要讓前男友感受到震撼教育。在道德上沒有資格去批評他的決定,愛得深也恨得深,亦是他人生中的遺憾,另一方面亦代表是放不下的思念。


  影片透過紅色作為意象帶出這段關係的危險性,作為主角回憶的部份。對白也寫得直接,雙方也有很多埋怨與心事,神女有心,襄王無夢。戲裡描寫二人的關係除了性與虐戀外,只有子念做手術前的旅行前作最後的春宵一刻稍為放鬆一下。坦白講,電影多多少少因這些意象的玄虛與直接的對白,再加上林耀聲的港式英語而影響了觀感,一來要交待治病的過程,二來要講家庭的冷漠與男友的問題,未必很清楚知道子念與他們的關係的前因,反映了創作者的孤辟,儘管不是全因性向的問題,家庭與關係都有缺失才會有生無可戀的感覺。


  李志超晚年希望向父母出櫃,最終不成事,他透過這部電影要跟家人說什麼?一個家庭是不是不能修補關係,一定要用性向去看所有事情?他對家庭是不是如此憎恨,恐怕成為電影的疑問。而在戲中家人也嘗試關心與幫助,只是有別的住家與跨地域,亦有愛莫能助的時候,戲中飾演父親的陳惠敏對兒子亦有關心的時候,只是兒子因為自尊心/自卑而不能夠打開心窗,切斷了對話的橋樑,雙方關係成為行禮如義與疏離亦是源於不理解與找不到下台階。疾病本來是可以修補的機會,無奈地行不出第一步,彷似人死了也不太在乎。個人而言,作為留給世上最後的話,在戲劇我會傾向選擇留白,留給觀眾希望而不是現實。亦不想有人踏上同樣的路,戲中人的命運與性格為電影蒙上了一份陰影。


  面對如斯境況,只有一句無處話淒涼。一個人出生到死亡就是要面對孤獨,與孤獨共生、面對它。只有自己才幫到自己,既殘酷亦是事實。關於李志超的故事,日後有機會讀到他的自傳再理解他的內心世界。





Give me back my anus與Sex/love disabled

  在電影下半部,子念做完手術要面對造口人身份,起初一定是不接受,感覺羞恥。先說子念在網上認識了一位自稱做手術沒後遺症的女士,女士鼓勵他做手術,結果發現是美麗的謊言,原來對方也是造口人。美麗謊也是謊,只是有人願意粉飾太平,若不是這一點希望可能子念不會做手術,他做手術到頭來是為了生存,為了得到男友的愛,亦想與世界對話。但一下子手術後一切也沒有,沒有性愛快感與刺激,對男同志來說失去性的樂趣,同時在男人的世界性也很重要,變相是性與愛的殘疾。當他與醫生說Give me back my anus時,他已經注定不能愛,手術是不可逆轉,只有選擇死與生存。


  在電影上了幾場後,洪榮杰接受網媒專訪提到求存/求全的兩難局面,兩者的分別在於死的速度,當同志失去肛門意味連玩具也不能用,同時失去日常生活中飲食的樂趣,與自理會較煩瑣,但不生存就難以工作,創造藝術,即使患病期間李也創作劇本與寫作,否則我們今日也看不成這部片。既然無法改變,也要接受新身,活在當下。


  導演分享到一段是林耀聲在電影煞科時突然怒吼Give me back my anus,對於男同志來說是沉重的。在電影末段主角在造口人社區認識到同病相憐的人,都算是安慰。在香港原來造口人不算是殘疾人,沒法拿政府的社會福利,有些人日常如常上班,中途也會因排便而感到尷尬,縱然不是要爭取福利,《造口人》的拍攝的確讓外界知道是什麼一回事,讓病患有自信過生活。當經歷了手術,康復,子念重拾起相機開個展,就是自我的證明。電影不是勵志電影,不是要煽情去講道理,而是呈現一個人高高低低的情緒狀態。


林耀聲的魅力演出

  林耀聲在《烈日當空》被發掘出道後,在一些電影與劇集客串,直到《點五步》(2016),主演過幾部不太出名的電影。在一集港台節目《沒有牆的世界》中他與李靖筠分別飾演高智能自閉症人士早已令人留下深刻印象,《點五步》的投手少年唔聲唔聲嚇人一驚,到了《造口人》亦有令人吃驚的英語,When I need”突“ You,尷尬。電影無可否認是有不足之處,但一個英語不怎樣的演員成功完成一部電影,對他的壓力是極大的,劇組更為他準備了英語老師也算關懷備至,亦可包容的。為了演出這個角色,他在生活中體驗造口人的生活,可見他的投入,演出過後一度無法抽離角色,把角色與自身混為一體,相當壓抑。從中可以看到他對角色的重視程度,加上赤裸演出與有大膽的性愛情節,這種挑戰自我的意味,為電影的不足抓回不少眼球與分數。林耀聲對角色的投入讓他有半年的低潮期,走不出角色,可見他的心思與準備。再者同志片十分冷門,這部電影在戲院有限度上映亦不會回本,年輕演員敢挑戰自我,勇氣可加。這絕對是林耀聲從影生涯的代表作,由《點五步》被發掘再到小眾電影,只要有心發掘香港其實尚有不少年輕演員。





  再數林耀聲的演出,多年來也有做男主角的機會,但局限在傳播面不廣的電影。《造口人》本身亦不算有發行,有什麼投資的電影,很容易被忽略。過去有三部電影都是做男主角,不算出名,拍拍短片、在一些電影做做配角。其實他值得有更多的機會發揮,而在眾多的細節上看到他有上進心的,外型討好,在香港電影長期都是幾位老哥當男主角的時代,好需要給年輕人機會,他可以嘗試幾多,有可溯性。


香港同志電影的多樣性發展與同運的延伸

  《造口人》拍了好幾年時間,經歷了香港國際電影展、同志影展,前前後後幾年終於在戲院正式上映,今年香港本地的同志電影比往年豐富,先是有兩部以社會與家庭為題的短片,後者年己有女同志電影《喜歡妳是妳》上映。在《全民造星4》以同志為題的項目在電視出現,同時TVB的劇集對性小眾嘲弄。香港的同志電影/同志平權是不是進步了?坦白說又不以為然,同一時間性別平權的官司在新常態之下在法庭開庭,《喜歡妳是妳》不太想被標籤為同志電影,但又不能把它當成偽同志電影。相對來說,《造口人》的結局是悲憤,但終究與一段關係斬纜,沒有再回頭,而《喜》就選擇了行傳統的路,選擇了與社會規範妥協,定位模糊。並不想細分同志不同志的電影,但電影創作上可以瀟灑,可以跳出框架,來一點瘋狂的戲份也可以。


  在今年幾部同志電影中,《造口人》在角色身份有它的獨特性,兩部圍繞家庭的短片都是陳舊的議題,同志故事不一定要寫世俗的不接納、欺凌、礙於背景《造口人》難免有家庭的疏離感,但很基本的是同志亦凡人。同志不一定是貴公子,亦可以是基層、同志都會生老病死,而不是放大對愛情世界的幽怨、纏綿,可以有勇氣與看法。香港的同志電影欠缺了色彩、對未來的盼望,又或者香港現時沒什麼希望,但同志電影不一定是小眾電影,同志電影亦可以是主流的部份,要看整體願不願意推進,開闊思維與眼界,觀眾層面是最重要。比如今年的劇集《大叔的愛》與泰國腐劇、日本BL動畫在香港上映,如何將浪漫愛情易入口的甜蜜與搞笑延伸到社會層面,亦很重要。同志電影與同志運動是雙軌並行的,香港本來要辦同志運動會一波三折要延期,這未必是最好的時代,在同運與社運減退下體現了盡做的可能,《造口人》是一部未必拍得好的電影,但它帶出了人面對困難捱過去的決心與面對現實的無助。同志群體並不完全孤獨,最後憑歌寄意,願李志超安息。


撮至《信報》李志超最後的攝影展展影



    「You ‘re not alone like you think you are.

        We all have scars, I know it’s hard

        You ‘re not alone. You ‘re not alone」一Arlo Parks -《Hope》




2021年12月7日 星期二

言外之意一《喜歡妳是妳》戲裡戲外的青春都是碎片

  香港十多年來也沒一部女同志電影,《喜歡妳是妳》自然成為女同圈、電影圈的關注點,談善言多次飾演女同志角色,具備陰陽同體的元素。兩位導演Casting過二百人最後選擇了談善言與楊偲泳的組合,談的最大對手是陳漢娜,電影的選角坦白講是不錯的,有新鮮感、拍攝的濾光、柔光的處理使得電影青春怡人。電影有可惜的地方,先是拍攝用了兩年時間堆砌,據知拍了一些激情的素材、李詠藍為了買戒指而慳錢食熱狗的情節、亦有刪除了李芯悅與男友的相識片段、亦刪除了夢境的段落等等,影片變得支離破碎、片段化。


勿打沉年輕導演

  部份支持LGBT的份子認為電影是父權、異性戀霸權、矮化女同志的情慾,網上有不少評論針對價值觀的討論演變成筆戰,看到有男性導演就說是異性戀植入,忽略了女性導演的角色,就是太不公平。這絕對不是創作者想見到的局面,事實上海外就有不少掌握到拍女同情慾電影的男性導演,性別不是原罪。更有些評論將兩位導演猛烈批評。新導演就是幼苗,特別是打滾多少年才圓夢,不應該一下子打沉,沒有人天生懂拍戲,不是一開始就驚為天人,再加上現在的導演出身不再是紅褲仔,第一部片就成為導演是一種壓力,幸運的是兩位導演都可以找到電影學院的老師幫忙,不恥下問,才有現在的版本。而不是是是旦旦自己解決事情,電影縱有不足但尚有誠意,老實講大部份人對導演的了解很皮毛,在創意媒體學院畢業後終於等到一個機會,應該為他們能圓夢而高興。坊間的評論人的評論大部份都沒有建設性,並不是想大家進步,觀眾也不是絕對的,評論也要有操守與道德,點出問題,禮貌討論,而不是帶著自己的性別身份投射作爭拗點。對楊潮凱與吳詠珊來說,他們也不過三十多歲,還有未來的路,可以做的是少些沒意義的批評,未來如何可持續發展才是大方向,要對人有希望的。

                                     

要食誠實豆沙包

  坦言,在香港當前的影視創作下難以有女同志電影的出現,所以特別愛惜與關心這部電影的口碑與反響。儘管導演們也不希望標籤為同性戀電影,可是片尾卻有一段訪問,顯得虛偽,新導演在創作上亦有制肘,電影的成品未必是他們所希望呈現的,所以最初創作定位為青春電影,務求填補千禧年成長的記憶、書寫屬於八十後一代人的中學生活。在同性戀關係與成長之間,電影做不到平衡比重,結果故事側重在李詠藍的角度,包括她的性經驗、要找一個答案,在李芯悅的生命裡進進出出、甚至要找她圓夢,而她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方向、目標、她的成長中彷如只有一段情,做什麼也被其左右。而現在版本的李芯悅在描寫上亦是蒼白無力,面對無從的人生,背負家庭與責任,她被迫低頭面對現實,走一條所謂正常的路。


台劇《第一次》由六集短劇合併起來就是長片了


                                  

  同一時間台灣的《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也是一段舊戀人重逢的故事,女主角怡敏同樣選擇走正常的路,但最後選擇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世界、直視情慾、找尋自我。《喜歡妳是妳》是不誠實的,正所謂有比較有傷害,芯悅走進婚姻的世界絕對不會快樂,她只會迷失自己,亦會傷害了丈夫的感情。在她的人生軌跡中一次又一次的妥協,沒法面對真正的自己。在電影中難掩一個迂腐的世界,電影創作上可以跳出框架、給予觀眾希望與快樂,很可惜做不到。看完電影後倒是思考了很多芯悅與詠藍之間的關係,導演與演員放出的片段與訪問大致補回刪剪的情節,重組她們之間的故事。


  所謂青春片最初是想拍類似《流金歲月》描寫兩個女生在各自在向上流動的路的歧路,無論變成怎樣也是好朋友。在《喜歡妳是妳》上半部描寫了她們相愛、分手、懵懂而朦朧的感情關係,在中學後她們發生了什麼,有什麼轉變?對芯悅來說最大的改變是爸爸離世要擔起頭家,所以不能夠再任性讀電影系,要轉行。以兩個女生的性格來說,詠藍是幼稚、任性的、她的人生一直也很順暢,無牽無掛,而芯悅的青春在中學階段已完,她要投身社會供養弟妹,要找靠山。兩者來至的社會階層也有所分別,亦影響她們的選擇,可是電影在中學階段後選擇以她們兩度重逢而搞出大龍鳳,是失焦的,結果芯悅千夫所指,青春電影不一定拍愛情、而她們重逢亦稱不上是成長,她們的成長只不過是逃避與瑣碎的事情而已,刻畫得不深刻。而在細節上又似是疑非隱喻了責任與包袱,例如是芯悅戴上父親的手錶,又例如詠藍戴由中學一直戴的手錶。即使在細節上有所暗示,也不代表蒙混過關代表成長的部份。關注性行為、破處的隱喻、與男同學的內衣混洗只帶出了低俗的一面,亦難怪支持性別平權的人會大造文章。在拍電影時可能會給人誤解,即使《翠絲》(李駿碩導演)以姜皓文為跨性別人士也會予人獵奇、不舒服的感覺,在創作上是需要多一重考慮的,明顯兩位導演不太明白同志關係,亦不能夠完全責怪他們,他們只是添加了外人對同性戀的疑問,並沒有好好的消化與疏理她們的掙扎什麼,然後拋出莫名奇妙的對白,有些對白挺好笑與尷尬的。


   電影裡零碎的剪接不是蒙太奇效果,而是不知何去何從的拼湊,想法看來是以電視劇的方式處理,最終拼湊而成。當更多的片段出現就能夠理解創作者的想法,什麼要加什麼要減,要盡量控制在某個時間,可以多放幾場而放棄質素。導演也是有所顧忌與平衡的,結果幾方面都要妥協,對電影發展不太健康,亦因而導致電影的定位模糊,同志不同志、愛情不愛情、青春不要臉。


   現在的港式青春戲大多數停留在中年人回望青春、哀悼青春,如《哪一天我們會飛》、《王家欣》以四十路心態看中學階段的往事,這部就是三十歲以後的故事,但青春電影應該是什麼?六、七十年代的青春片都是寫年輕人墮落、同時也有活力與喜劇的粵語長片,八十年代有以運動為主題與開心少女組的青春片,千禧年後黃真真一套玩食屎的電影大行其道,陰公與羞恥的。青春片由說教味變成販賣肉體、販賣低俗的片種。在這個時勢的香港要拍青春片難上加難,當下學校與教改的衝擊,學生心裡的創傷與難言之隱。屬於時代的青春片是需要正能量與bonding的,告訴年輕人成年人在他們身邊,同時讓成年人也有所療癒與找出口。至少不是賣苦情戲、賣些事不關己、置身事外的電影。至少在《喜歡妳是妳》當中,兩個女生最需要的是理解與支持,但成人世界沒有真正給任何人空間,甚至視她們為不認真、玩玩下,認為她們會改變,結果誤人一世。芯悅、芯悅丈夫與詠藍全是輸家。




 對校園制度的陰影

  在這部電影最大的感觸是校園的環境,成世人流流長總會遇上幾個教畜人渣。當兩位編導三十幾歲人拍校園片,呈現出來的是對校園生活的又驚又喜,喜見的是中學生應該談戀愛。只要不影響到學業就無問題,很多成年人一生最後悔的事是中學無拍拖經驗。然而有些中學卻打壓學生拍拖,拍拖見訓導是司空見慣的事。有些人會 發展地下情,但學校沒有秘密,誰人眉來眼去一定會知。然後有些同學被人估性取向,在戲中的保守校園並不是作大的,現實中有機構做調查發現香港的性教育不足,其中包含到對性傾向的教育,只懂用NO,用壓制的手段反對學生拍拖。在影片開頭李詠藍強調自己是填鴨式教育的出品,可能是一種控訴,假如在開放點的學校,非教會學校、非傳統名校根本不會太在意同性戀。迂腐的教育禍害了一對戀人,也將思想籠罩社會。


  即使多年後學校仍然要搜書包、搜手機、現在的學校部份容許學生帶手機上學,但前題要鎖上,又有些要把手機放在校務處。在以往的年代對手機的敏感度與今日有所不同,儘管當時的電話落後得多。在這部片出現的老師都是呆板、不近人情、捧打鴛鴦的,除了開頭詠藍暗戀的男老師有近鏡與面目以外,其它老師都是無臉人、不就是一副八婆、高高在上的嚴師樣。一點人性化的理解也沒有,看來兩位導演對校園的印象是有陰影與恐懼、不安的。正因為這樣,當兩位女主角嘗試衝破枷鎖,豁出去激吻、拷問聖母像是有衝擊力與挑戰禁忌的。當多年後天主教教會驅趕同志出教會,這部電影對信仰的拷問留下了伏筆、同時有些片段亦留下了瑕想,如女性的接觸,在愛情世界的遺憾與缺失,李詠藍成為導演嘗試為故事繪上色彩,不需要再尋找答案了,答案一早已寫好。戲裡戲外的世界也是破碎,天長地久或曾經擁有都是注定的,這部電影留給世人的意義是除了兩個女生很美外,還有的是我們的社會在目前仍然擺脫不了刻板的標準與無知而衝口而出的話:對同性戀的嘲弄、取笑、口不對心。即使導演不想被定義為同志電影,這部電影本身的條件已經給予這種先入為主的取態,事實上可以大方接受的,不過怕被定義與會影響票房也可以理解的,這就是香港社會多年來的原地踏步,令人無語。同志電影早已是大勢所趨,香港的同志運動亦很需要電影帶出話題,默默鼓勵人站出來,推動社會發展,同時同志電影也需要願景的,所以《喜歡妳是妳》只是一小步而已。


It's okay to be les







2021年12月4日 星期六

【HKAFF】社會性死亡:《由宇子的天秤》(A Balance)每個人身上都是一座精神病院

 《由宇子的天秤》(港譯:平衡搜查線),假如香港未來有機會上映應該用回原名更貼切,更能理解女主角的第一視角與心理變化引導每一個選擇與決定。電影去年在內地的平遙電影節首映兼獲得獎項,在影展一票難求成網絡佳話,繼上海、北京兩大國內影展外,平遙是內地文青的新指標,引用三大影展裡偏鋒的題材,打響名堂。電影在香港參加了亞洲電影大獎,失落了新導演獎,但無損春本雄二郎在世界影展與亞洲冒起的機會,特別是所執導的電影都參加過柏林影展。今年香港引入了幾位日本新晉導演的電影,如中野量太《淺田家》(曾經得過新藤兼人賞金獎)、吉野龍平《永遠比那些笨蛋年輕》、冒起得快的濱口龍介都是值得留意的導演,這些導演不是每一部的作品都有機會在香港上映,所以他們的作品有迴響,讓觀眾留意與找尋首作亦是開啟了一波浪潮。特別是看畢《由宇子的天秤》,更要把春本雄二郎的名字記進腦海,這部電影是他的第二部作品、框架戲中有戲,枝節脈絡貫通來龍去脈,製造內心衝突與人的複雜性、鏡頭美而工整,相當令人驚喜。導演身兼多職擔綱編導與剪接與監製,翻查資料在他大學畢業後曾經加入松竹京都攝影所工作,有拍電視劇的經驗,在松竹亦師從井上昭與石原興兩位監督,有亮麗的履歷表,而在今年的釜山的投資會籌備第三部電影企劃。



由宇子的理性平衡線

  日本電影擅長挖社會題材,展開人性的矛盾與角力。好處是觀眾看完會有所反思,有所體會人性的黑暗面與光輝,不好的是影響票房,它不是一部娛樂化與一面倒批評一方的電影,而是需要同理心、閱歷去理解發生的事、理解每個人的選擇,不應該有先入為主的看法。電影框架支線以由宇子(瀧內公美飾)飾演的紀錄片導演為了尋找三年前校園欺凌的真相而展開,廣美與矢野發生了一段不倫師生戀,廣美的父親與矢野的媽媽與妹妹分別接受了訪問。試圖找出廣美自殺的原因,帶出校方對當事人的決絕,事件死無對證,揭示出校方的隱暪。在訪問矢野的媽媽時有一份遺書指出校方誣蔑了當事人,使到二人要自殺以證清白。


  最初由宇子以旁觀者的身份介入事件,她只想拍好這個題材,據理力爭,甚至問到受訪者情緒崩潰與難堪,走訪敏感的地方拍攝,例如是矢野家的舊居,被當地人驅趕。同時,上司不喜歡紀錄片的角度,與上司就對白引起衝突。在工作上,她不希望只有被害者一方的意見,於是找來加害者家屬的部份,然而加害者與被害者的身份模糊,已經分不清了。在由宇子的理解下知道雙方的家屬們都被騷擾,被判處社會性死亡,一個人的死亡牽連到在生的人,有著深深的恥感。矢野太太與長谷部先生在家人死後都過著不明不白的生活,特別是矢野家要過著隨時搬家的日子,深怕網上發佈她的住址,而不倫事的傳聞更影響到下一代。


  由宇子由一個理性主義的人,尋求公義的人漸漸出現人性化的表現,與她的記者角色的權衡有衝突。事實上戲裡出現不少理智與感情、同情與正義混合的情緒,每個選擇都不一定是正確的,眼前看到事物亦未為真。於是從紀錄片工作,以旁觀者的角度到進入下一個框架,親身體驗邊緣人的處境。


  與上司衝突後,畫風一轉由宇子回到家裡經營的補習學校,另一女主角小畑萌出現,由宇子開始走進她的世界,指出她作弊的行為。在教室嘔吐照顧她期間誤打誤撞得知父親與學生的性關係,在她的感性間不可原諒父親,但理性間知道事件一揚開去就會身敗名裂,會成為紀錄片主角的結果一社會性死亡,失去工作、地位。於是她試圖在萌身上作補救,鼓勵她追夢、幫她補習,照顧起居飲食,擔起父親無法肩負,直視的責任。對萌來說,十七歲懷孕也不是光彩的事,家裡有個缺少溝通的父親,由宇子就像是大姐姐照顧她,信任她。由宇子為了掩飾父親的罪行,以工作名義找黑市醫生、試圖以犯法手段取得墮胎藥物。此時她的正義感而蕩然無全,為了大局根本沒法大義滅親。親情與正義兩難全,工作開始有起色,紀錄片要兩星期後播出、萌的孩子與性命安全都等不了。一切在沉默中爆發,再進入下一階段的出人意表、靜默的暴力與重生的結局,雖然是結局但故事的仇恨與真正的公義也無來臨,可見是一個絕望的社會。




每個人身上都是精神病院

  在電影裡出現了四組家庭,長谷部、矢野、木下(由宇子一家)、小畑。描繪了一個傷痕的社會,分不清誰是誰非,戲裡大致可分為三個框架,紀錄片主角為第一組框架(旁觀者身份到介入、同情與幫助);第二框架是木下家與小畑家的交集(不倫、幫助、救贖與責任),轉化到第三個框架,女主角的坦白、推翻一切的前設。戲中的人沒有固定的好人與壞人,好人也會犯錯,迷失,由宇子由最初在紀錄片主宰劇情、編排的判官,盡量平衡各方發掘真相,到了自己的事就成為了雙重標準的人,這使她開始明白到加害人家屬面對的處境,並使她的紀錄片多了家屬的自白,內容更豐富,亦得到上司的准許,穩步上揚。可是,到了最後眼前所知的真相是有另一個故事,矢野妹妹為了保護兄長而篡改遺書,阻止紀錄片出街,由最初接受訪問到敵不過內心掙扎而坦白。某程度上由宇子的父親一直也想跟小畑父坦白真相,但被女兒阻止,父親只是想把自己的罪責放下,但忽視了女兒日後可能要面對的困難。


  在結尾,由宇子代父從軍意圖減輕小畑的罪責與擔心,說出真相。然而這個真相也是片面的,小畑父也懷疑自己的女兒當援交,又有補習班的同學證實,肚內的孩子是誰經手也未知。矢野妹的坦白給了由宇子勇氣,與其帶罪疚過世,不如一拍兩散,到最後連苦苦堅持的紀錄片也告吹。戲裡的人都不是完人,萌被質疑是個說謊的孩子、矢野妹為亡兄掩飾罪行、她們都是身不由己,萌本來有兼職但被中斷了,家裡亦沒有錢。電影裡不少情節也是對比,如車禍昏迷的萌對比最後死不去的由宇子。兩個框架的故事亦可以作對比,兩份工作交集而取平衡點,一組人被宣判了社會性死亡,而另一組人徘徊在中間,稍一不慎就會成為前者,。由宇子小時候的經歷,對父親的敬畏與後來的瓦解,小時候作弊對比萌的作弊,萌缺乏成年人的保護與指導,由宇子很容易進她的世界,成為她暫存的「母體」與依靠,成年人的模範,對由宇子來說她有幾重考量,一是她為了贖罪,二是她明白萌是年青人的心態,想保護她讓自己好過。在電影裡,最欣賞的是由宇子舉起手機拷問父親與上司,問到他們啞口無言,攝像機是有力量的。

                                         

  電影反映出人是相當複雜的,是非錯對也難避免。可以說我們每個人身上都有善良與醜惡的一面,同樣也有偽善的自己,當補習學校不再收學生,由宇子說那些學生是需要這個地方,木下父與萌的性關係可以理解為長腿叔叔的故事,萌付不起錢就要用原始的本錢作等價交換,作入大學與脫貧的入場券,而她又必須走這條路。矢野志帆原本有髮型屋有穩定的職業,但面對社會的霸凌要打散工與離開家園,打開了自我保護意識。在片中的居民與受訪者對記者反應很反感,記者不一定是神聖的職業,學校有一套、出到社會又有一套,矢野母以為由宇子可以替她兒子平反,而她講到自己不能夠偏幫任何一面,但可以亮起一束光。此時,由宇子的心靈天秤在職業道德與人性中搖擺,所以她成為了兩家人的橋樑,在職業道德以外傳送食物聊表心意,讓大家多一點支持與力量,撫慰人心。


  在電影裡,多麼希望萌早點死,如果她死了,傷心的只是她的父親,所有責任都可以卸下,不會有人背負孩子的責任。所以她出意外看似是由宇子的錯,也可以是萌的謊言,不為外人知的秘密被人識破。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很多面向而不是單一的,使到這部電影不易消化亦引人思考,到底我們應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世界的轉變。戲裡的男人設定都比較窩囊,由宇子父親要女兒的包庇與處理事情,小畑父的不問家事與女兒的事,只懂怪罪於女兒,又不能替她付費,釀成悲劇。而個人驚嘆的是由宇子被萌的父親索頸,然後倒地後的鏡頭,是生還是死,畫面停頓,直到有人聲、電話聲,再緩緩爬起來,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亦改變不了,真相又好像不太重要。那幾秒是整部戲的神來之筆。


  媒體是雙刃劍,喜歡這類電影探討人性,探討眼前事物的真偽,由宇子反對上司的看法試圖抓住真相,但是上司可以隨時改變報導的方針。媒體可以污名化死者、受害者、家人,同時可以讚美、鼓勵推動社會進步。從介入到參與,拍攝紀錄片也是看到人生百態與無奈,電影以女記者為視角同時也帶出了女性如何看性侵、霸凌的角度,她的細膩、與受害人的相感應與方便照應,是可信任的對象,有趣的是日本近年的新聞題材片也是以女性為主角,例如森達也拍攝的紀錄片《I-Documentary of the Journalist》對照藤井道人的《新聞記者》(2019),兩者都是以日本記者望月衣塑子為原型採訪、拍攝。以新聞題材的電影在日本不太缺,是在於角度與取材,在戲中不是講述有多鍥而不捨、堅毅、而是越界去參與與介入別人的人生,旁觀他人之痛,亦同時自己也感受其中。《由宇子的天秤》則以心理角度、邊緣的社會與女性的堅強與無助帶出故事,同時這是部小本的獨立製作,除了劇情稍長外,大致上是成熟的作品。


瀧內公美一不施脂粉的演出

  瀧內公美憑情色片《火口的二人》獲得電影旬報的最佳女主角,在戲中飾演不帶脂粉的女導演,可算是素顏演出。面上有瑕疪,稱不上是美女,就像是日常生活裡遇到的人。在冷艷中帶型格的獨立女性,同時有一份善意與美德。個人認為她較適合做獨立個性的女角多於在電視劇演甜美、過於女性化的角色。戲裡的妝容與在其它戲裡大不同,相當合乎記者的裝扮與思維,再看看她在《火口的二人》的演出又是另一個境界,可以說是實力派演員,要留意一下她的演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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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8日 星期日

是旦求其愛:《喜歡妳是妳》(The First Girl I Loved)一未開始已經結束

 有些愛未開始已經結束,從預告一開始已猜得透結局。《喜歡妳是妳》就是一個從一開始注定了不能愛的電影。到底愛情要天長地久,還是曾經擁有?有些人在生命中只是過客,而在你不知不覺間翻起波瀾,讓你吃驚又驚喜。



  久旱逢甘露,請把冰山劈開,對上一套以女同志電影掛帥的應該是《蝴蝶》(2004)(麥婉欣導演),後來許鞍華的《得閒炒飯》(2010)難以介定為女同志電影,出現多元家庭、雙性戀的支線再加上一段重修舊好的女同情誼,再後來梁碧芝的《不能愛》(2012)都是以雙性戀為主。在香港的女同電影歷史,粵語長片裡任姐的扮裝、梁無相的男相也不算是女同志情誼,七十年代的《愛奴》是風月片,後來八九十年代一堆賣弄性感的偽同志片、九十年代的商業電影把性小眾定義為異類,出現拗直的劇情。比較出名的女同片,除了由台灣作家陳雪的《蝴蝶的記號》改編成小說外,要提的是《自梳》(1997,張之亮導)與《雙鐲》(1991,黃玉珊導)都是以舊時代的女性帶出無處安放的情慾。現在看《喜歡妳是妳》,女性對婚戀的選擇也是與她們差不多,好聽點叫做社會對同性戀的接受程度有進步,難聽叫做原地踏步,所以電影導演不希望觀眾將電影定義作女同片,而變成成長的印記,一來避免嚇到一般街客。同志片在香港是票房毒藥,如果是男同志的色慾系電影不太會有人願意投資,而女性可以包裝到Soft porn形式,親吻、擁抱,接受程度比男的都易入口了,所以這部電影在拍攝後三年終於面世,令人期待的。


女同片中的獵奇視角

  《喜歡妳是妳》(吳詠珊、楊潮凱執導)某程度上刻意模糊與淡化同性戀的身份,兩位女主角未必有女同志的自我認同的意識,對她們來說在性向是不斷的摸索的,由李詠藍(談善言飾)最初暗戀男老師到女孩子,再到與男生有一夜情,最後確立的是她深愛的是李芯悅(楊偲泳飾),即使對方在生命裡進進出出亦守候在旁。芯悅撩起了別人的情感,卻因為世俗目光與一個設局而放棄了而轉直。兩位女主角也未曾說出「我是同志」,影片反映的兩個女生在一起的純粹,比較慶幸的是角色沒墮入標籤的圈套,以女學生為主題滿足外界的想像,如《那些年》的校園劇情讓人回到青春最純、無瑕的愛戀、二是對女校滿園春色的想像。


  不過也有令人討厭與刻板的對白,表面上兩個家庭對女兒的事情是開放,但在對白中就提到她們無碰過男人才會變成女同,後來詠藍與男同學的一段暗戀加一夜情的戲份,就光明正大的「插入」來宣示同性戀的不正確性。最近一宗性侵強姦案不少評論嘲弄女受害人男女不分被無恥之徒插入,事後有報章指女事主已改變性取向,足以令人誤會與引起對女同志的剝削。即使來到今時今日仍抱持這種想法,是守舊的。而電影裡家人如何面對女兒的性取向表面上是開放寬容,但實際上思想仍是保守亦無法與她們共同面對,在家庭關係上輕輕帶過,沒有鼓勵、沒有強烈的支持反對,更甚是不了了之,更遑論同志身份如何在社會上立足,讓他們看得見。某程度上是退縮與逃避。


  電影的拍攝手法亦有著男性視覺(Male gaze),例如是女更衣室的畫面、胸圍、更衣的畫面,而最明顯不過的是性行為的部份,再加上幾段吻戲,假如再大膽一點足以是粉紅電影的元素。有一幕十分尷尬的是陳健朗的內褲與詠藍的內褲混為一體,相當低俗的不打不相識,可能以為好笑當俗不可耐。聽聞還有一段激情春夢戲,幸好剪走了,不然就有剝削兩位女角的成份,滿足外界對女同志性生活的想像,根本不應該有這種想法,應該有保護女性的意識。



  由於不忍直視性小眾身份、電影轉至賣弄女性的情誼與回憶,帶到千禧年後的香港、校園的禁閉、電台節目、ICQ、SMS、通宵傾電話的梗。當中有部份是導演這代人的經歷加進去,如戴口罩去考試,懵懂的一代人,當中亦tribute了《藍宇》的戲份,但不是要讚的重要,事賽上電影有很多缺點,例如電影的旁白自述是略嫌幼稚,如一開始的自我介紹,到後來成為電影導演的獨白,戲的框架亦是陳腐的電視劇,由現在到過去再回到現在的處境,要取捨要一個答案與結局,中間很多情感是個迷團,芯悅在感情上的退縮、詠藍由最初的含蓄到打開了一個世界投入感情。兩個人有感情但敵不過學校的打壓。電影大致可分為幾部份,中學階段、大學階段與現在,其中大學階段的再遇與芯悅喪父可以不提,特別是喪父後本來可以大條道理再沒阻力在一起,卻說暫時不要再見,惹人發笑。戲裡的對白也略為幼稚,芯悅像是個操控狂,由交出詠藍的情書到最後對她用完即棄,都給人一種飄忽的感覺,詠藍像是她手裡的玩具。到結婚突然想起昔日的愛人,要她目睹與參與婚禮,簡直是有心玩人。


  此外電影亦有不少缺點,例如過多的音樂背景、父女對談又要加音樂,喪父那一段不需要描寫得太多,突兀的是突然間生母出現而無原因與目的。無法提供例證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推開詠藍,到底她的掙扎是為了什麼?對詠藍來說轉系然後為了一個答案而拍電影,這麼多年還未釋懷,可謂是癡心情長劍。看導演的訪問,拍電影分了兩個階段,先拍了一部份再找了電影系的老師與前輩才補戲,這部戲也可謂是城大的師生們的作品,前前後後準備了六年時間,所以電影素材不夠就拼拼湊湊,幸而他們找了救星,查找不足,這一點比起某些年輕導演的電影是有優點的,有自知之明是優點。說實話,兩位導演都不算是年青人,亦經歷了風雨,如今有電影上映亦要給予半點支持。


權力的遊戲

  戲中李詠藍本是乖乖女,又是班長又是風紀,有權有勢。自小被灌輸要做模範生的角色,但因為同性戀的「錯誤」而被撤下職責,因為是風紀而不敢認帶手機回校,有著這個身份不能行差踏錯。一次錯誤什麼也成空,打回原型,從交回徽章已卸下個人的榮譽與責任。在這部電影寫到學校的權力,教畜的封建,是真有其事的。不論是不是女校也會就學生戀愛而要輔導學生,關心學生的需要。不一定女校才反對同性戀,即使到現在在灌輸拍拖的觀念上也忽視了同性戀。明光社的反同性戀的講座至今仍有學校舉行,老師或會因自身的立場對性小眾學生有差別待遇與不懂處理他們的情緒支援。在戲中芯悅與詠藍早已中六,十六/十七歲情竇初開,還管什麼?又可以管到嗎?當編導三人將故事回到屬於他們成長的千禧年,相信他們在校園裡受到創傷,到三十多歲還牢記著中學的時光。





  牽動人的是校方的處理與要寫悔過書的情節,二女的坦白、見家長的小動作演得不錯,在雨中激吻的一段詠藍一往無前豁出去,芯悅回敬再被教畜拖走,這段戲倒是有份量的,製造衝突,在保守校園做出一件反傳統與禁忌的事,是種突破,但不知道這種突破後來愈縮愈後。在這段關係裡詠藍漸漸變得大膽起來,而一方就退縮。最後她們輸給校方、其中一個退學了。不知道是被踢出校還是自行退學,而香港的確有發生過將同性戀學生踢出校的事。


  戲中具爭議性的是結婚的情節,忽然間想起舊愛要請她當伴娘。在九七年的《基佬四十》伍詠薇飾演的高魯泉有機會跟羅家聲(林子祥飾)結婚,埋門一腳悔婚放手讓對方找另一半,不至於釀成大錯與後悔。在《蝴蝶》女教師小蝶與丈夫離婚與愛人在一起。諷刺的是在《喜歡妳是妳》當中明明對舊愛有情卻要選擇異性,還要望著舊愛說我願意,那新任的老公是裝飾品嗎?  為何以前的電影主角也有勇氣跳出框框而這段愛情也不算多牽掛多制肘,卻要回去舊制度中,是害怕爭議性還是避不開守舊的價值觀,是要引證女校的女生最後都要行異性戀的路?更甚的是九十年代出現一堆拗直元素的電影視同性戀為選擇,視同性戀可以轉變到這部電影只是視女校的愛情是遊戲,令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夠在一起或者對自己有忠誠的交待。




  在這方面是欠缺了想像力與突破限界,亞洲的台灣與泰國也有同婚了,香港也有一些同婚的伴侶,即使不一定是同婚也可以有所疏理好脈絡。雖然導演與演員說不希望定義為類型片,講到愛不分性別,但最終的選擇是無力的,那位老公/男朋友的缺席又真的對芯悅好嗎?說笑道,也許未來芯悅當了人妻,不開心時又可以找詠藍安撫,鋪路下一集姨姨的愛?電影想講遺憾,但這份遺憾是兩個人一同承受,電影不是萬能不一定要推動什麼價值,但可以跳脫一點,勇敢一點,在芯悅的基因裡早種下女同的因子,她是無法抹去喜歡女孩子的事實憑證。而對李詠藍來說,她亦都是時候找自己喜歡的東西,而不是替別人完成什麼夢想,根本沒義務去做。應該好好愛自己。


  現在歐美、台灣出現大量同志片,不是要抄襲別人,但在寫劇本、寫成長故事不乏取材之作,在香港女同片、甚至是成長青春片最主要是中年人寫自己的年代與故事,像是懷緬舊時多於創造未來。這不是單純是這部片的問題,而是香港電影的通病。個人希望電影取得成功而未來不論女同志還是男同志,都有人願意關心性小眾的議題,例如千禧年後的香港同志運動的發展,2005年開始有同志遊行,每年也有國際不再恐同日,近幾年有pinkdot的活動都可以記錄在香港的電影當中。如金棕櫚獎的《Blue is the warmest colour》,導演也不是同志,但他描寫兩個女孩的相遇,一起去同志遊行、拍拖生活,最後也有遺憾收場但交代到屬個人原因,至少兩位女主角接受自己的身份與所愛,而不是選擇與社會脫軌、事不關己的模樣。


兩位女主角的成長之路

   在選角上談善言(Hedwig)的演出標青,由頭帶到尾,這部電影是她少有做女主角的作品,份外珍貴。在現在影市缺香港女星之下,她在MV、在時裝照的的百變形象是吸引的,在戲中談善言演技細膩真摯,懵懂、癡情、在戲中佔上風,帶領著電影,雖則電影有很多缺點,但看著她又不覺討厭,捱了多年終於有代表作,不能夠說沒瑕疪,但透過演出的經驗增多有所進步,成為本地演員的一塊拼圖。事實上觀眾也不太介意是不是盡善盡美,相對是寬容與支持年輕人的。

                           

  不約而同的是,在《喜歡妳是妳》前兩位女主角在其它作品分別演過女同志,談善言在短片《生者如斯》飾演TB,另外在《小男人週記》也演女同角色,這次在戲中的角色是較為癡心情長劍與討好的。或許演的是女學生,而每個人都有學生時代的回憶,尋找失落而又純真的回憶。而談的第一部戲當時已經廿幾歲演《點五步》也是扮學生妹,這部電影在2018年開拍演學生妹竟然沒違和感。不過她在電影演太多學生妹與女同志,雖然也很吸引,但被定型局限發展也成問題,未來的片商多找她試不同的角色吧。至於楊偲泳(Renci)曾經在港台的《彩虹交匯處》其中一集的短劇演過女同志,講述與家人出櫃後要面對的處境。兩位女主角都為電影增添了青春氣色,由學生時期演到將近三十歲的心境,的確會帶動了觀眾自身的經歷與情感。至於未來也希望看到她們與導演們的成長與再磨利刀鋒,有更深思熟慮的想法。另外是希望同志片、青春片可以有當下的時代氣色,而不再是懷緬過去,今時今日是需要向前走,無路可退。李詠藍、李芯悅也要長大,不再糾結在愛情之中,都要有自己人生的一頁。Anyway,勸勉中學生應該談戀愛!不然長大後就後悔了。XP 😙






2021年11月26日 星期五

香港九十年代同志電影初探(八)一《基佬四十》(1997)衣櫃裡的男人

 香港九十年代同志電影初探來到第八篇(前七篇由2014年寫到2016年),停頓了五年時間是時候復活,邊發掘邊繼續談香港社會的轉變與同志電影。前七篇由同性戀非刑事化開始也介紹了一些九十年代有同志角色的電影,當中大部份對同性戀的取態是否定與套入了攣變直的公式。數一數九十年代也挺多同志題材的電影,當中有不少是偽同志命題,不論是虛假鳳攣還是消費取笑,發覺過了廿幾年香港對同志的態度是有進步,但某些人的思想仍然在石器時代,例如何君堯、葛珮帆、梁美芬一眾賤種與香港的宗教團體極力反對同性戀。同運中人吳翰林2017在海外結婚而被教區批評,失去信仰的浮草而加劇抑鬱症含恨自殺,釀成悲劇。死後其配偶李亦豪亦展開與政府的官司,就處理身後事的權益提出司法覆核。官司最終達成庭外和解,但自丈夫死後發生一連串漣漪,與丈夫家人的情感角力與處理身後事的身份,還有就住宅繼承的問題一浪接一浪未解決。一對夫夫本應歲月靜好,卻要面對生離死別,連死後也是苦難連連。縱然2021年同志影展將玲瓏大獎給予死者,而官司方面政府也道歉並尊重基本人權,但到了將來有同志伴侶面對同樣的事情時,會不會令人難堪亦成問題。這個獎項與官司的勝利都彌補不到人已死的事實。


  1997年的香港與2021年的香港,最大的分別是政府逼到同志站出來搞司法覆核以捍衛自身的權利。就電影而言,2010-2019十年時間主流電影只是出過《叔叔》(楊曜愷執導)的同志電影,倒是有零星幾部男同志為主的短片與有幾部獨立電影,包括洪榮杰的《推開世界的門》與《造口人》、楊曜愷的《紐約斷背衫》、鍾德勝亦有兩部《無言》與《看見你便想念你》,香港同志電影比千禧年頭十年的爆發潮是減退的,而在國際影壇同志影集與電影多到看不完,打開netflix就有很多彩虹的題材。九十年代香港的同志電影潮對同志社群有誤解亦是當成幌子與遊戲。


                              

  1997年,出現了兩部同志電影,王家衛的《春光乍洩》與舒琪的《基佬四十》。(前者在以往介紹過,不贅),前者可以說是現代BL的悲情故事,同時有人代入為給香港的隱喻,對九七的恐懼,單是兩位男主角就有號召力,而且拍攝的技巧、濾鏡與電影幕後的故事直到現在也繼續流傳。而電影最大的賣點是張國榮做不羈的基佬,縱然電影圈內有人認為是消費張國榮的同志身份,但無損哥哥在九十年代的基界所做的舉措、與心愛的人街頭拖手,在演唱會勇敢大方認愛,啟發日後的藝人出櫃與參與平權運動。


  現在看《基佬四十》在演員的選角上就沒有「節外生枝」的花邊故事,再加上故事生活化而被忽略,但不減它是好電影的本質,即使放在現在仍然有社會性與前瞻性。


P.S 《春光乍洩》在2021年12月將會在戲院有修復版本。


衣櫃裡的男人

  陳小春與林子祥做一對戀人或多或少是格格不入,但有些基佬就是你估佢唔到。不會說他們是一對好看的伴侶,但在當時他們肯演,已經是踏出了一步。二人飾演一對南轅北轍的忘年戀伴侶,一個出櫃又外向,思想前衛;一個古老石山,礙於家庭與工作原因而不敢出櫃,認為性取向是自己的事,不需向外人交代。Sonny與羅家聲的性格成了對比,亦礙於不出櫃,家聲有青梅竹馬的女伴高魯泉(伍詠薇飾)守候多年借九七前處理移民回港,給他們二人一個發展機會。電影由家聲的婚禮猶豫不決道出他如何發展自己是同志,再到在社福機構工作遇上與同志有關的個案,演繹有口難言,欲言又止的處境。Sonny在外吸引狂風浪蝶,最後也愛回家,亦默許了開放式關係。女伴的突然出現要了斷、家聲與客人北上踢竇的外遇疑雲、好朋友甘永烈的死、侄兒的不接納都逼使家聲對自己的人生、家庭、伴侶作出選擇。



  再隔幾年重看《基佬四十》,別有一番滋味,先是羅家聲的角色設置有背景有人物的描寫,自幼在新界圍村長大、在天主教學校讀書,傳統上對同性戀是封閉的,再加上保守的職場環境根本沒空間出櫃,不出櫃就是出於保護自己。在同志電影的命題離不開出櫃、戀情與家庭,在九十年代香港所謂的同志片對這方面的描寫少得可憐,偶有勇敢出櫃的角色,但多是要面對世俗而攣變直,當然男性也可以是雙性戀,但強行拗直已成為當時的主流。所以當家聲與Sonny在結局經歷眾多的事情修成正果,可以說是非一般的結局。而現在香港鮮有同志作品,當好不容易出到一部時,卻要靠GL/BL包裝,即使今年出產了電視劇《大叔的愛》與電影《喜歡妳是妳》,但主流對同志影視的投入與想像、對未來的構想、對這個社群事務的關心是蒼白無力的。當然電影不是救世主,拍純愛片而脫離社會現實也是一種逃避與退縮。


  電影選伍詠薇做家聲的青梅竹馬女朋友,是個好選擇,在那個年代伍詠薇曾經在《神探磨轆》中飾演TB女警與鍾麗緹是一對戀人,其後被劉青雲拗直。在《基佬四十》裡高魯泉與家聲似有還無的感情,阿泉差一點就可以將他據為己有,一個基佬即使結了婚都是基佬。幸好她選擇了放手,是一個皆大歡喜的選擇,成全家聲,而不是回到社會的禁忌。舒琪的劇本一層層推進,先是家聲面對家人的歧視、面對職場上的不問不說、面對好友的死、再面對自己的感情,最終突破自己的內心,勇於出櫃,再去追回所愛,一步步到家聲的轉變。對於一個老男人來說,出櫃的後果可以一無所有,而不是好像Sonny一樣可以重新建立事業。最後與父親的情節是神來之筆,父親的不問不說與逃避,一早心知肚明,圍村人不認子也得要認。在的士上點起香煙,一切如風,順其自然。


  此外,戲中亦有出現女同志,林建明演的十姑姐與女伴開日本餐廳,只有家聲與十姑姐知道彼此是同志的身份。侄兒不諒解媽媽,還層遞使家聲爆出秘密。同時在Sonny身邊的學徒舒淇也有女伴,不過感情關係就沒有延伸下去。Sonny經營的髮型屋取名為同治堂(同志堂)亦有社群的意念。在電影裡也有同志的夜生活,公廁魚塘文化、夜總會,相對呈現的畫面是乾淨與健康的,現在的同志電影進化到描寫性關係,桑拿裡的情慾性慾,如果不明白同志文化的人是會卻步,所以同志片難以獲得投資而變得小眾,《基佬四十》在當時主流影圈能生存是一個奇蹟,翻看1997年的影評,在96年的聖誕新年檔期的優先場忽然被抽起。電影是一部徹頭徹尾的同志片,拍得生活化、但當時的社會不太受落,即使有主流演員扮攣也有阻滯。而事實上亦看到為了這部電影能在主流出現作出的妥協與讓步,要提的是在《虎度門》後的演員也來客串一下,也算是有面子。


舒淇演舒琪的電影



 《基佬四十》 描寫了同志關係的甜酸苦辣,Sonny在外與其它男人逢場作慶,家聲無奈接受,也敵不過誘惑,他竟然召男妓了!家聲雖然懦弱但也有陰暗面,電影把這段關係留下伏線,出現Sonny與男妓爭佬的一幕,此外電影亦跟隨當時北上包二奶之風而創作出包二仔,踢竇,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氣,一關之隔排解了性慾與情慾。


 愛滋病與死亡

   吳鎮宇在戲中飾演的角色KK牽動兩位男主角對同志身份的價值觀,愛人逝去,家屬不允許他參與喪禮,免得甘永烈(毛俊輝飾)的同志身份敗壞家聲,盡量想低調處理。靜靜為愛人送上花牌,一句「永藏心底」變成「浩氣長存」,從默默的悼念,轉移到靈堂裡家屬與Sonny上演的大龍鳳,調度與氣氛推進控制得宜,吳鎮宇在電影裡戲份不多,但都是溫柔、靜默、欲言又止的。因對喪事的價值觀將兩位男主角積壓已久的不滿與不安爆發,再加出軌一事把家聲推到低谷。再從低谷與混亂的人生中重新整理。






以後唔飛啦



  愛滋病題材在同志電影是常見的,在戲中甘永烈患上愛滋病,臨終前希望拍一段出櫃的片段,最終事與願違。過了幾十年後,香港也終於有愛滋病人拍廣告,大膽接受訪問。沒有前人受的壓逼與制肘是不會有文明的進步,現在坊間也有幾間協助同志檢測HIV與性病的機構。同志在網絡上出櫃與分享也比較容易,不過也有被污名化的時候,2012年一位身染愛滋的醫生在寓所跳樓,死後其性向與資料被公開。在這件事發生後,有學者要求醫護人員要強制申報傳染病。在死者生前曾入住醫院的深切治療部,在死後有報導斥責院方不通報,要對接受醫生診治的病人作檢測。


                                               

  多年後香港的同志短片《生者如斯》與《非婚之婚》出現與《基佬四十》的命題,香港的同志電影看似有所變亦有所不變,變的是時代,不變的是守舊與社會規範。有的死者家屬比較好運獲得接納為家庭的一份子,但有些卻不。《生者如斯》的未亡人花牌在靈堂外,不能光明正大示人,《非婚之婚》描寫形婚,在幾十年後的香港仍然要走回舊路。《基佬四十》雖是商業元素的電影,結尾是溫馨與光明的,在同志片當中是比較輕鬆而有話要說的,放諸今日去看不會過時,是香港同志片的必看之作。






2021年11月23日 星期二

似是故人來:戲外比戲內精彩一擁抱《梅艷芳》的不完美

 關於梅姐的生平,老一輩都比我認知的多,不敢班門弄斧。看《梅艷芳》之前看了高志森導演的《朝花夕拾 梅艷芳菲》(又名《拾芳》),建基在梅姐對粉絲的真人真事,帶出大明星背後的一面柔情與把粉絲放在心內,在《梅艷芳》電影出爐看了幾篇曾共她共過事的人的點滴,大概知道梅姐是大姐姐、對人沒架子的,台上台下打成一片。如果我是八十年代的人,我也一定會很喜歡她,在十八年前的十一月梅姐進行人生最後一次的演唱會,2003年有些日子是一輩子不能忘記,4月1日哥哥自殺身亡、12月30日梅姐因病逝世,十一月剛開完演唱會,然後去了日本拍了個美容廣告,不久就香銷玉殞。有些人在美麗的時刻早逝,終年40歲。梅姐為香港留下了歌影視的瑰寶,她的徒弟更秉承師父的志業而做人,與香港同心跳、同呼吸,回饋社會,關心民眾。假如今日梅姐仍在世,有一點是不會改變,就是她依然愛她的粉絲,在大是大非上堅持自己的立場。





創作的盲點與取捨

  電影《梅艷芳》(梁樂民編導)甫出預告就引來批評、消費之嫌,有些影評以影片的政治立場立論,又有評論斥責創作者的固步自封,否定梅姐在某一個時段的立場與她所做的事。事實上發生兩年前的事,香港人看什麼也帶上了立場,眼裡有樑木,連帶看電影也要先入為主,對於創作者極不公平。爭議的請移玉步,電影的政治性不需要大開門寫出來,而是本身電影就具有政治的含義。比如電影輯錄了1992年鄭裕玲主持的節目,其中問到關於敏感的政治事件的看法,問到梅姐九七會在那裡,梅姐說九七一定會在香港。政治不政治的表述隱藏其中,單看電影是沒法定論。毋須自帶立場去看待,這部電影只是娛樂片與傳記,梅姐也不是政客,不是超人。除了政治外,有些事情也可以提及,例如是九十年代黑社會入侵影圈的反暴力運動,2002年《東週刊》刊登女星裸照而舉行「天地不容」記者會,可見她在娛圈的領導。一樣是生於亂世,有種責任,亦合乎她的俠女本質。


  當前的版本由梅姐的一生,四歲談到四十歲,年代跨度之大,隨著時序剪輯她的生平,以傳記電影來說是有盲點。它抓不住梅艷芳整個人生的靈魂,她的堅毅、義氣精神,台下的小女人的神髓。現在的版本為了遷就戲院的片長,而將有意思的戲份刪減,在這137分鐘的時間裡,觀眾可以知梅艷芳的什麼?只是知道她是天皇巨星,有成就,有兩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將她與香港的大事表連繫在一起而已,只是流於表面地成為集體回憶。而牽繫著觀眾讚好,將票房數字再推上也是靠梅艷芳的名氣,而不是影片的說服力。在傳記電影上沒有明顯的衝突,有的都是在旁枝末節將兩姐妹的婚姻路上對比成妒忌與造成兩個人有磨擦與分化,這一點與梅姐的兩段眾所周之的感情都成為八卦獵奇與看似是無傷大雅的內容。但這絕對不是觀眾想看的梅艷芳,觀眾想看的是梅姐留下的俠義精神、她對人的關心與待人接物,在最後抗癌病重的日子是如何排除萬難走上舞台;更多的是她與徒弟與後輩歌手的相處、對香港樂壇的影響力等等。


  無可否認,以現在的《梅艷芳》不是最好的版本,但亦無意貶低電影的價值與誠意的,只是目前兩個多小時的版本刪剪了一些有可能影響電影走向的片段。比如是開了28場演唱會,債主退場的一幕,同時已知刪了四大天王、樂壇頒獎禮、張國榮失落獎項,梅姐上前安慰的場面。圍繞梅姐的人尚在生,在剪接與創作上避重就輕、結果親情、愛情、友情、徒弟情都變得空洞無物,要顧及太多人的感受,又怕惹來閒言閒語,畏首畏尾。其中她與張國榮的友誼過水濕腳,描寫人物方面欠層次,最後哥哥出殯變成煽情戲,勾起觀眾對2003年的記憶,同一年香港發生很多事,沙士、大遊行、高官辭職、梅姐逝世。據知電影初剪版達七小時第一次遇见花香的那刻堪比迷你劇的規模,後來剪成四小時,可見大量素材未見天日卻因時長而諸多制肘。盼望日後能夠有重新剪輯的版本彌補缺陷,而觀眾可以用人性化的角度評價與看待梅艷芳,而不是單單用時代背景,用自己的偏見、預設立場去看待。


  這部戲最大的價值不在於戲內,而是穿插著戲外的故事,讓有興趣的觀眾去找回真實的畫面與故事自行疏理與補白,電影只是拋磚引玉,譬如哥哥早在70年代已是麗的呼聲的藝人,有拍電視劇的機會但未算一炮而紅。在戲中他與梅姐在夜總會演唱,唱的《默默向上游》是他在1983年《鼓手》的主題曲,這一年他加入了華星,陳淑芬(即是戲裡楊千嬅飾演的Florence成為他的經理人)。梅姐與哥哥在同一間公司,一齊外出登台,最近電影一出就有梅迷挖到早在梅姐17歲就客串麗的劇集的消息,而那套片竟然有哥哥。二人的緣份一早注定。看了一些報導,梅姐在演唱前抱恙是真有其事。1986年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她發高燒打了發炎針與退燒針上台,在後來的訪問中梅姐說憑意志力完成了《愛將》的演出,因為她想到失場會令很多人失望,對她個人聲譽與公司利益受損。2003年最後的演唱會已經病重,但仍完成八場演出,坊間以為《夕陽之歌》是最後絕唱,而最後一場演唱會最後一首歌,台上陪住她的都是提攜過的歌手,真正的最

後一首歌是《珍惜再會時》。


《愛將》造型



   戲內更多的,例如九十年代梅姐在影圈遇到的風波也可以在網絡上找到來龍去脈,但為了不招惹別人是輕輕帶過。在感情線有爭議聲,原因是與日本方面換取版權的條件,使到電影不太討好,在影評人朗天的文章與看過試映的觀眾口中得知刪除了徐天佑的戲份,據聞是飾演梅姐與後藤的翻譯。電影本身也留下一連串迷團,為了「道德」與不想令在世的人不便,同時要尊重死者為大,所以變成這樣也是「非戰之罪」。即使描寫到張國榮逝世,也會有人覺得是消費他人。個人認為整個主題太大,到最後要靠大堆頭的藝人客串演出,欠缺了拍片的初心。同類電影《拾芳》不需要靠扮演真實的人物與煽情,都可以留下梅姐對生命、對歌迷的尊重,那怕是小小的受助者。


給幕後重塑的舊香港一點掌聲

  影片早在七年前籌備,美指對歷史、地標的考證與資料搜集認真,將昔日的舊香港、彌敦道、荔園、利舞台重現在眼前,在彌敦道一段內街(寧波街)後面是華盛頓戲院,在七八九十年代,整條彌敦道很很多戲院、大華、油麻地、普慶。佈景的CG效果做得細緻,看這部電影讓觀眾懷緬舊香港與認識歷史,縱然電影未如人意,但幕後的努力還是理應記一功的。其中他們找得最辛苦的是妙麗中心的霓紅招牌,翻查舊報章妙麗是一間賣手袋皮具的公司、妙麗中心共有四層與地庫,公司在1984年倒閉,其後屈臣氏承租了那塊招牌。以後就知道彌敦道裕華國貨對面就是妙麗所在,記錄了香港的變化,現在香港的霓紅招牌買少見少,那些招牌是香港的標誌,應該好好記錄。





  小時候只去過荔園大門口,記得門前有塊哈哈鏡,可能現在四、五十歲的人會有更多感受。現在的荔園被商人看中成了懷舊冰室,偶然在坊間舉辦的嘉年華會複製一下荔園,而荔園最後一次在電視出現,可能要數到1997年的《難兄難弟》。六十年代商人邱德根購入荔園成為第二代園主,加設古裝區宋城(日後成為麗的拍古裝片的片場),同時興建了劇院,陳寶珠、蕭芳芳曾經在荔園演大戲,孕育了不少香港的藝人,羅文亦曾經在荔園當驗票員。四歲的梅氏兩姊妹開始在荔園賣唱,1988年梅艷芳重返當地拍MV。至於利舞台,筆者無緣光顧,倒是聽說過伶人在那裡表演的點滴,林家聲在利舞台演出《雷鳴金鼓戰笳聲》是旋轉舞台,即時轉裝換景,據知小生在戲中要換很多衫,是一項考驗與壯舉。利舞台背後盛載了孝子利希禛興建劇院給母親欣賞大戲的故事,而利舞台亦盛載了七、八十年代香港文化光輝的一頁,鄧麗君、羅文曾經辦過演唱會與粵劇演出。當然少不免利家,出名的人物就是利孝和夫人與TVB的關係,在七、八十年代在該處辦港姐、環球小姐大節目,利舞台是香港的特色地標,可惜隨著時代更替而變成回憶。


王丹妮一奪目新星

  過去在香港影圈也有兩位扮演過梅姐的演員,一位是江欣燕,一位是陳煒(以梅艷芳為題的內地劇集),王丹妮似不似梅姐?也有幾分似的,特別是《壞女孩》的墨鏡與風範。似與不似,其實也不太重要,對觀眾最重要是理解。也不用執著聲音、外表,雖則外國有更好的特效化妝,但在香港水平還可以接受,短髮造型是似的。戲裡很多角色也不特別似誰誰誰。在性格上揣摩是不夠的,但她已經夠努力,當她與穿插的真實片段混和就有落差。而她用了半年時間練歌、練舞,可以說是今年香港的影壇新貴。往後要看看如何跳出梅艷芳的影子,今年香港電影中除了王丹妮外,《智齒》的劉雅瑟的演出也出色,金像獎會有一番競爭了。過往合拍片時常用內地藝人變相剝削了香港女演員的機會,所以對她有所期望,單是做模特兒已有性格與氣質,絕對不是花瓶。




  其它演員方面,廖子妤也算不錯,終於捱到出頭,還有新舊演員交替,有真有假,陳家樂扮的鄭少秋根本不似、白只的黎小田只是調侃,陳柏宇扮的溫拿也是尷尬,梅姐徒弟草蜢仔猶如過客,還有其它徒弟都不見了,難以體現在戲裡上一代應該提拔下一代,如任姐提點她一樣。當時在華星,梅姐提點過很多人,例如陳奕迅第一次演唱會當神秘嘉賓,鄭秀文、梁漢文。在電影圈同樣支持年輕導演,眾多徒弟裡不是每一位也有成就,譚耀文、彭敬慈稍為差一線,在林憶蓮演唱會看過彭敬慈的《鷹與星》的舞蹈,梅姐可以老懷安慰。在梅姐的眾多徒弟,最感動是1996年新秀親手頒給徒弟何韻詩,多年後何唱出了《艷光四射》,在梅姐逝世十年紀念錄成了紀念專輯,更多的是在日後困難時與香港人同行。



 孤身走我路一《梅艷芳》

  姑勿論,電影有盲點有缺陷,《梅艷芳》的出現可以令到老一輩開心、年輕一輩有機會認識梅姐與舊時代,新與舊並不是對立,作品只有好與壞。電影籌備了七年,亦不是現在因為香港變了說什麼賭氣話就能否定。電影公司老闆投資這部電影沒打算賺錢亦根本賺不了什麼錢,所以盡量不想批評太多,為了這部電影到日本談歌曲版權,在內地路演,為的是對梅姐的承諾,如今兌現。不論《梅艷芳》拍得多爛,也不會改變事實,香港也沒有那些人值得拍傳記,當看到全球華人在世界各地看這部電影,新加坡影迷要求要粵語版、英國的戲院每場只有28個座位要撲飛,澳洲、美國也有華人支持,還有台灣與內地對梅姐的愛,因一部電影而集合在一起,因一個人而感動落淚。梅艷芳,我們都記得你。(軍隊都要聽你的差遣)。


  電影已經完成了,在2003年梅姐的生日會上她跟粉絲說了很多計劃,出唱片(找明哥、張亞東合作)、去美加巡唱、計劃好做完演唱會要做的事,物色要做《胭脂扣》的舞台劇,要拍《十面埋伏》,去京都拍廣告,最後她都無法在人世間完成。無論如何,電影再不完美也好,似是故人來,就很滿足。2003年的香港在患難中,如今香港在一個更大的困境,都需要團結與扶持的力量,可以做的是《抱緊眼前人》。Arigato,梅。


1982年新秀得獎後的剪報







2021年11月20日 星期六

《梁祝》反轉性別千五年(二):凌波姐姐Splash出黃梅調電影高潮

 “Splash”一有著濺出的意思,亦是一個顏料噴射的畫面。用來形容邵氏《梁祝》的色彩運用與男男女女的易服變裝相當有畫面感。



  提到《梁祝》,有兩個女版梁山伯一定要提,任姐與凌波姐姐的地位無可匹敵。首先任姐是第一位又做梁山伯與祝英台的伶人,後世有蓋鳴暉雙演梁祝兩角,任姐在性別流動間起了承先啟後的作用,大概只有女裝的反串才會激起人們的好奇心。在《梁祝》的電影中,任姐與凌波都是不約而同雙演梁祝的,任姐分別有1951年的《新梁山伯與祝英台》與1958年的《梁祝恨史》。而凌波的演藝路與出身比較坎坷,原名黃裕君,九歲賣給福建君姓一家,名為君海棠或叫小名小娟,到十一歲來港後來開始演廈語片、粵語片再加入邵氏先成為幕後代唱,由於有唱與演戲經驗,邵氏開拍《梁祝》大膽起用新人於是看準能夠唱歌的小娟,鄒文懷更為她改名為凌波。在廈語片的《梁祝》現在無從稽考,在已知的資料中查到是小娟演的是祝英台的侍婢人心(有些版本又稱銀心)。


  也許香港早就有任劍輝,當邵氏的《梁祝》上映時香港人與台灣人對凌波的熱愛才會有反差,凌波與《梁祝》的旋風在台灣一石捲起千重浪,凡凌波出現的地方都會萬人空巷。黃梅調電影亦成為了台灣在六十年代的主流,《梁祝》導演李翰祥曾經自組公司到台灣拍攝黃梅調電影,但票房不如在邵氏整個片廠動員與支持。在後世的評論中邵氏的電影呈現出中國觀,在牛津大學出版社一本關於邵氏的論文集就提到《梁祝》是一部怪異的電影,日後李翰祥在七十年代就一洗文人風,拍了一堆風月電影。而黃梅調電影由58年開始直到七十年代減退,台灣人喜愛黃梅調電影與當地的歌仔戲有相似之處。1949年後渡台的人難免有思鄉之情,香港電影當時成為東南亞賣埠與向台灣外銷,普通話再加上通俗的歌詞與音樂,啷啷上口。黃梅調風行台灣幾十年,《梁祝》的音樂《訪英台》、《樓台會》、《十八相送》甚至被稱為台灣第一堂音樂課。


小娟演廈語片



邵氏《梁祝》技術性擊倒電懋

  1963年邵氏拍《梁祝》是以本傷人的,先拔頭籌抗衝電懋的《梁祝》(1964)(嚴俊導演),演員導演放下手上工作拉雜而成,幕後班底就超班了,先是導演李翰祥在60年代已經三度參加康城影展,二是執行導演有金銓(胡金銓導演),三是作曲的周藍萍由台來港再簽邵氏而創作出一系列悅耳的黃梅調作品。周藍萍是功臣之一,他三度獲得金馬獎最佳音樂的殊榮。有評論指出香港的黃梅調電影與安徽的曲藝相差甚遠,而周藍萍本人是不懂得黃梅調,所以以平劇的旋律混進去,李翰祥本人起初反感但感覺愈聽愈好聽。於是香港的黃梅調加入京崑越劇三大家而成。(撮至《如何黃梅?怎樣歌曲?周藍萍的黃梅調電影音樂考論》)

1963年4月1日的《華僑日報》


  單就幕後夠強,更強的是凌波姐姐反串的魅力,加上樂蒂也是一副客典美人相,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奈何伊人早逝,往後凌波繼續當男角,演出作品有《花木蘭》、《天仙配》也是反串。而凌波一炮而紅,引起李翰祥與樂蒂不滿,憤而出走台灣,李翰祥不滿片廠制度,樂蒂就被電懋挖角。因此凌波在後來的電影就伙拍方盈與李菁。為何凌波姐姐能夠一炮而紅,很大程度上是能演又能唱。在《梁祝》樂蒂需要幕後代唱靜婷的幫助,始終一個演員能唱能演省卻麻煩,在數十年後凌波仍能在甄妮與汪明荃的演唱會做嘉賓,梁兄哥依然寶刀未老。現在要買到《梁祝》的影碟與唱片極之困難,都已經絕版停產了。網絡上也難以找到電影版的音樂。《梁祝》在金馬獎獲得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外還特意為凌波姐姐度身訂做了最佳演員特別獎,獎項、人氣、公司的力捧,成就偉大的電影。


   邵氏將昔日的電影版權賣給天映,天映連菲林母帶一併大約七百部電影捐贈香港電影資料館,在《尋珍記》放映了《梁祝》,實在難以忘懷。《梁祝》實在有太多優點,卡士大、廠景美侖美奐,歌好聽、戲好睇,相當認真,文質彬彬的書生、文鄒鄒的曲詞,美服華衣,就連製作的廠景也仿照安徽的建築特色,是為一生中必須要看的電影,亦是黃梅調電影的高度。相對1964年電懋的《梁祝》即使有兩大亞洲影后尤敏與李麗華合作,同樣也是由女生反串,但遭遇卻慘戚戚。就連資料館也沒有相關的影碟,只有當年的剪報與劇照。電懋版的《梁祝》被遺忘,連映期也不知有沒有,只知曾經賣埠到新馬地區,拷貝從缺。當時的報紙能夠找到零星的報導,國泰的電影雜誌亦有以此為封面。

已被世人遺忘的電懋版《梁祝》



古典美人祝英台一樂蒂

  回到邵氏的《梁祝》,無論是樂蒂還是凌波都很令人驚喜;《梁祝》的主人公在於祝英台的聰敏與癡情,先是英台扮成郎中(大夫)騙得過父母,在粵語片《梁祝恨史》的芳艷芬扮成神算子騙父母,形式類似。《梁祝》的故事大同小異,在戲曲版主要有幾幕《草橋結拜》、《士九成疑》、《求學》、《十八相送》、《樓台會》、《山伯臨終/殉情》、《哭墳》與《化蝶》,一般較少提到祝英台離開家中女扮男的過程。而在電影版就補回祝英台的鬼馬巧妙,在這個版本樂蒂詐病騙過父母扮成郎中,一句心病還需心藥醫,一段需要十種藥的藥引的詞後來也引用到粵劇當中,在《樓台會》與《山伯臨終》的分段為《士九求方》,士九去找祝英台傳遞山伯的心意無果,換來英台的十種藥引的絕情書。

                                   

  祝英台在《梁祝》的角色比山伯都難演,但不是每位祝英台也有本錢做好這個角色,特別是前半部要反串男性的部份,有些花旦無論演男或女分別也不大,有些卻令人留下深刻印象,演祝英台要好看也不能太女性化。芳艷芬是目前筆者看過最喜歡的祝英台(在往後的章節會提到),樂蒂在電影中比凌波更顯出她的百變,不但能亦男亦女,演出一朵含蓄的花蕾,處處為梁兄哥著想,更在《樓台會》與《哭墳》一段聲嘶力歇捍衛所愛,動之以情。在《梁祝》的討論大部份傾向變裝的凌波,某程度上對樂蒂是不公平的。坦白講,整部電影每一部份也很喜歡,而在樂蒂的演出上《哭墳》一段呼天搶地,祝英台在花轎裝上白燈籠祭梁兄哥,天色昏陰,吹起陰風,風雲色變正好配合墳墓裂開,一面哀嚎,祝英台消失在人間。畫面淒美動人,英台的心一直都在梁兄哥處,只是哥你陰差陽錯的遲到,誤了事情。看過幾個版本的《梁祝》暫時只有樂蒂與芳艷芬能夠打動人,這一部份電影的鏡頭有可能是來至胡金銓的手筆。抬花轎的人應聲倒地,場面壯觀。


  在這個版本的《梁祝》之所以成功有一籃子因素,樂蒂配搭凌波有新鮮感,是為凌波的第一部主演的電影,二是音樂創作的傳世、三是佈景都是用真花真草,在《十八相送》的小橋池塘、步道旁的樹木都是真的。在《浩瀚一生李翰祥》短短的紀錄片就提到五九年的《江山美人》爭取到五十五萬投資,當時的粵語片嶺光公司的主使人黃卓漢就曾說粵語片一套的製作費不及《武則天》的一幕佈景,可見李翰祥的認真。在六十年代國語片就是獅子,粵語片只是螞蟻。而且60年代開始李翰祥代表香港連續參加了三屆康城影展,1963年李麗華憑《武則天》成為第一位登上康城紅地氈的華人女演員,讓外國人看華語世界的宮闈片。《梁祝》在國際上難以入屋,但在台灣創下的紀錄要二十年才有片破到,包括連續180日上映的紀錄,在香港往後亦有再重映的,但氣勢不及台灣,或許當時香港仍有任姐,縱然六十年代任姐的電影產量大減,但仍登上十大最受歡迎的藝人選舉。在後世眼中《梁祝》依然是有份量的電影,入選香港電影金像獎協會的最佳華語電影100部。


 梁兄哥的煩惱與迷人之處

  在洛楓撰寫的《游離色相一香港電影的女扮男裝》中提到凌波一舉成名所帶來的不安,其中反串引來了女同志的瑕想,女性的情感投射,成為了台灣的女同志啟蒙。當時出現女粉絲狂迷,年輕人輕則摸手,老姨姨把家裡失意的情感投射在她身上,令她在性身份上出現迷惑,更有指她為了修正那種陽剛味,使面容更嬌俏與女性化而整容。


                                                         

登上邵氏刊物封面



    在1964年凌波與金漢拍《花木蘭》而相戀,二人在1966年結婚。而金漢與凌波更早的緣份是出現在《梁祝》,金漢(原名畢仁序)在《梁祝》中飾演的小角色,如無意外應該是演梁山伯與祝英台的同學。在1964年獲得提拔機會在《花木蘭》演將軍與木蘭有感情線,而他們結婚的消息惹來邵逸夫的不滿,在《Cinema Hong Kong:The Beauties of Shaw Studio》(2003)(Ian Taylor導演)中凌波接受訪問提到她與金漢如何與公司周旋。當時凌波已經是一線女星,是搖錢樹,邵逸夫相信女星結婚後會影響電影票房,所以管制藝人,有些不聽話的藝人會遭到邵氏報復,例如台灣來港的藝人會被中止簽證。凌波是一線女星自有較好的待遇,開的條件是先是希望他們不要結婚,繼而到六叔當證婚人、但他們兩口子不應允、公司要求他們不要到台灣,偏要到台灣渡蜜月,結果鬧得不快收場。二人婚後育有兩名兒子,其中二兒子畢國智是電影導演,作品有《海南雞飯》。








凌波的笑容


祝英台跟梁山伯說,生不成雙死不分


  雖說《梁祝》是以祝英台為主體,突出女性對愛情、對學問的追求,但沒梁兄哥這只大笨牛又怎成事。首先凌波的笑容是迷人的,在《十八相送》一段祝英台將自己的心事告之梁兄,可是梁兄是牛皮燈籠,於是英台取笑他是大笨牛,梁兄扮嬲,英台道歉。二人打情罵俏相當可愛,及至破廟英台要二人在觀音面前結拜成親,梁兄還懵然不知,山伯啊山伯,就是豬頭。在歷代《梁祝》的影視作品也許只有吳奇隆演的山伯是例外的,事實上論學業、思考,山伯是比較愚忠與愚孝的。之所以迷《梁祝》某個原因是祝英台的前衛,當老師說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祝英台為天下女子儀範發聲,古有女禍補天、孟母三遷;書呆子梁山伯聽到啞口無言,無力反駁。在《樓台會》一場戲是相當考驗山伯的,先是滿帶笑容,志在必得去祝家莊,然後要接受殘酷的現實,氣氛一轉為陰沉。然後《山伯臨終》哭斷腸,響起「梁山伯與祝英台,生不成雙死不分」,陰風陣陣,毛骨聳然。凌波演的梁山伯傻戇中帶書生味,陰柔、美麗、那些不經意的笑容就是治癒的力量。不難怪當時的台灣女性對凌波有想像空間,幾十年後再回望《梁祝》走得太前,它讓女性從壓逼中解放出來,後來那上黃梅調電影沒法超越了。


《梁祝》佈景二三事與幕後故事

  《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成功,佈景設計是一大學問,香港電影資料館曾出版過一本名叫《佈景魔術師一陳其銳、陳景森父子的佈景美學》,可以知道電影的秘密,這方面有待考究。在掌故王吳昊編的《古裝、俠義、黃梅調》就有幾位人兄分享到《梁祝》,當中大學教授的觀點認為這是一部民族性強的電影,甚至比當時的西片宏觀優秀,說到尾是到台灣的眷屬的鄉愁。由1958年《貂蟬》到七十年代黃梅調電影的終結,離不開對中國文化的根與情。內地戲曲片《天仙配》、《劉三姐》分別在香港上映,讓南下的人有歸屬感。對台灣來說,當時國共的勢不兩立,造就了香港電影成為輸出中國傳統文化與歷史的中轉站。


   除此之外,李翰祥在北京時亦曾習畫,對美術與美學自有一套看法。在《南國電影》(1963年)第62期中提到為了形造雪景,用了100包滑石粉與吹風機而成,創造了人造飄雪的奇境。單看佈景就值回票價,奠下其藝術價值。還有服裝的配搭,對色彩的觸覺也是應記一功的。電影佈景花費不菲,大部份都是在廠景拍攝,小橋流水,《十八相送》的一關過一關流暢。畫面美不勝收,在學堂上課動輒有四五十名群眾演員一起頭耷耷唸書,場面宏大。 





  除了英台與山伯要反串外,飾演妹仔人心的任潔也要陪相公(小姐)讀書,亦需要反串。四位主角與配角有三位都需要反串,人心與士九成怨家與結拜朋友。早在1962年邵氏的《紅樓夢》,任潔與樂蒂分飾賈寶玉與林黛玉,而凌波是任潔的代唱。在《梁祝》二人角色逆轉,身份天淵之別。而《紅樓夢》中較出名的是有沈殿霞的身影,演出傻大姐。在六十年代肥姐已國粵語片兩邊兼任,1978年最後一部黃梅調電影亦是《紅夢》,到現在內地仍有零星的戲曲電影亦有黃梅調的身影,比較出名的有《女駙馬》,但傳播與傳承早已被時代淘汰。


粵語片中的小娟

  最後,與《梁祝》沒大關係。在文章開頭提到凌波以小娟的身份先後演出廈語片(閩南話)與粵語片,而令人驚喜的是小娟在1962年的粵語片《富貴榮華第一家》(珠磯導演)飾演任姐的妹妹婉蘭,與蘇少棠為一對戀人,小娟在粵語片中飾演配角,有戲份,而且有唱粵曲,而且唱得不錯,是為她在粵語片的珍貴記錄。可見凌波在電影、演唱與她的語言天份,她年少時的飄泊,苦難的童年亦養成了適應力,無庸置疑的是她是天生的表演者。凌波的電影橫跨語種、時代,直到七十年代黃梅調電影沒落而淡出影壇。




1958年《工商日報》介紹小娟

1968年《工商日報》,凌波當紅與養母有糾紛的新聞
   


晚年的凌波罹患乳癌,金漢與她鶼鰈情深多年相守,梁兄哥為她帶來榮譽與成就,同時帶來成名後的麻煩。但對影迷來說,梁兄哥是擴闊了對性別的想像、對偶像的熱愛、對古典與文學的追求,日後再無一部黃梅調電影能有此成就。《梁祝》一更是研究邵氏與香港電影一部代表作。





《富貴榮華第一家》裡的小娟




參考資料:

《游離色相:香港電影的女扮男裝》(洛楓著)2016年出版

《Cinema Hong Kong:The Beauties of Shaw Studio》2003

《浩翰一生李瀚祥》

《古裝、俠義、黃梅調》(吳昊著)200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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